浓雾如纱,溪水潺潺。
陆泽看向身后,他的手势干净且利落,五指成刀,在颈间一横,这是禁军里最通用的手势——杀!
赵弘殷心领神会,哪怕现在都不知晓敌人的具体人数,可在这种地方碰上,先下手者注定是要占据先机。
老赵将命令下达。
兵士们无声无息地在乱石和灌木丛中找到掩护,刀出鞘,箭上弦,每个人的呼吸都尽可能地压到了最低。
众人屏息敛气,甚至连马匹都被死死勒住嚼口,不敢发出半分嘶鸣,阵型悄然间于迷雾里搭建而起。
赵弘殷眉头皱起,望着最前面的陆泽迟迟没有回来的迹象,这年轻的都头竟是打算充当先锋官的角色。
老赵眼底不由闪烁着异彩,心里对于陆泽的评价不由再度提升。
不远处,有雾气翻涌流动,水声潺潺掩盖甲叶轻磨,而那片藏在白雾深处的动静,此刻正在一步步逼近。
影影绰绰的人影开始浮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斥候模样的兵卒,他们披甲执刀,步伐散漫,显然并未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遭遇伏击。
这些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被雾气扭曲得断断续续。
“今个儿雾气这么大,还让我们来搜山,这能搜出个鸟来啊?上面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嘛?”
“你少废话,让干啥就干啥,咱们只要将差事给办好,到时候的赏赐指定是不会少的。”
“只是这鬼天气....那些人真敢从驿站跑出来?真不怕啥时候就跟咱们撞个满怀?”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溪边的脚印。
新鲜的,密密麻麻的脚印,从山林中延伸出来,在山间那湿泥上的土地上留着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痕迹。
斥候当即瞪大眼睛。
“有...”
但那敌人二字尚未说出口,陆泽便在悄然之间松开弓弦,那支箭矢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的灌木丛中暴起而出。
——咻!
迷雾中的暗箭难防,径直射中为首那人的脖颈,他双眸瞪大,身体紧绷僵硬,随后如瘫烂泥般软了下去。
旁边那两人刚反应过来,便又有两支箭矢迎风射来,而且还是同时抵达,山林间响起噗噗’两道声响。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三位训练有素的披甲士卒,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全部倒在了这山涧的泥地当中。
赵匡胤瞪大眼睛,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的人射箭,甚至还领教过禁军中的神射手。
但像陆泽这样,在浓雾之中仅凭脚步声判断方位,三箭连发、箭无虚发的本事,他当真是头一回见。
赵弘殷惊叹道:“百步穿杨!”
这场遭遇战猝不及防地爆发,护圣军的轻骑们,在这种环境之下,其实并不能爆发出百分百的战斗力。
但他们却率先发现了敌人,在迷雾当中主动出击,这是优势所在,敌人尚未反应过来,便遭遇到伏杀。
陆泽身先士卒,在将箭矢全部射完以后,他便拔出横刀,悍然地加入到这场近距离的白刃战当中。
敌人在察觉异样的瞬间,便结成了简单的防御阵型,前排持盾,后排举刀,虽然仓促,却也像模像样。
陆泽欺身而入。
他的左手猛地抓住一面盾牌的边缘往下一压,那盾兵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紧接着,便看到一柄横刀从盾牌上方斜斜劈下,刀锋划过他的面门,鲜血狂喷,倒地不起。
陆泽没有再去看他,刀锋顺势一转,格开右侧砍来的一刀,同时左脚飞起,狠狠踹在另一人的膝盖上。
那道骨裂声格外清脆,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兵刃脱手飞出。
陆都头真猛!
护圣军的那些兵士们个个振奋,都没有想到陆泽这年轻人充当着急先锋,竟是如入无人之境在撕裂阵型。
“杀!!”
赵弘殷带着人从侧翼杀来。
老赵虽已年过四旬,可其身手却丝毫不输年轻人,手中那柄长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
赵匡胤紧跟其后,看着陆泽在战场上技惊四座,小赵受到刺激,年轻气盛的赵匡胤出手同样是凶狠果决。
禁军的那些士卒们,见到他们的主将竟都是如此勇猛,士气大振,纷纷怒吼起来,悍然间杀入敌阵。
敌军只是支搜山的巡查队,在交战当中,人数渐渐清晰,就只有七十余众,一刻钟的时间便被屠杀殆尽。
这场遭遇战很快结束,那殷红的血顺着山涧的水流散去,将那一小片溪水染成了猩红之色。
“可惜。”
“还是逃走两个人。”
赵匡胤道着可惜。
陆泽正在擦拭着兵器,一一捡回最开始时射出去的那些箭矢,头也不抬地道:“你这太贪心了点啊。”
这种山林间突发的遭遇战,能够近乎全歼敌人,其实非常不容易,因为只能在临时做出战斗决策。
赵弘殷正在查看着敌军随身携带的地舆图,老赵的目光缓缓落在陆泽身上,眼神复杂而又深沉。
他是老兵伍,见过很多猛将,见过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豪杰,也见过在马背上纵横驰骋的飞将。
陆泽方才展现出来的东西,跟那些都不一样。
陆泽他更像是个...算账先生。
他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出手,知道每一刀该用多大的力,知道刀锋该从哪个角度切入才能最快地让敌人失去战斗力。
这不是天赋,也并不是运气,而是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里才能够磨练出来的战斗本能。
这年轻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经历?
陆泽感受到赵弘殷的注视,他转过身,泥点和血渍溅满了他的衣袍,但他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狼狈之态。
眼睛依旧清澈而平静,仿佛不久前只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赵将军,此地不宜久留。”
“逃走的两人回去报信,最多半个时辰,敌人主力便要追来,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突出重围。”
赵弘殷点头。
这次遭遇战最大收获是敌军身上的地舆图,能够大致知晓敌军方位,可以借机找到一条突出重围的路线。
老赵扫过身后队伍,眼神依旧沉重,不知道当这支队伍抵达州时,又能够剩下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