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英中学,其实是一座拥有着悠长历史的学校,完完全全烙印着九十年代东北工业老城的粗粝跟萧条。
育英的初中部位于市中心,而陆泽他们所在的高中部则是位于郊区,属于是沈东市的重点高中。
学校生源分为两类,一类是凭借着优异成绩考进来的学生,而另一类则是靠着家里花钱、找门路进来的。
这里算是县城婆罗门的缩影。
陆泽在来到育英中学的第一天,就在学校里转悠一大圈。
学校并不算大,以那栋显眼的教务办公楼为主建筑,高一到高三的教学楼鳞次栉比地围绕排列。
育英中学采取统一烧煤取暖,烟囱昼夜吞吐着灰白的烟雾,煤烟混杂着风雪,飘荡在校园的正上空。
空气里常年都会飘着淡淡的煤渣味以及烟火味,这是独属于九十年代东北厂区校园的独特气息。
“警察同志。”
“这位就是高二五班的新任班主任陆泽陆老师,我已经不担任五班班主任,你们有事情找陆老师就行。
范四海显得非常热情,主动引着便装警察,来到陆泽的工位之前。
在几分钟之前,这两位警察带着个女学生找到老范儿,当知晓警察身份以后,范四海的心里便咯噔一下。
但凡警察出面送来的转学生,从来都没有省心的。
不是家庭棘手,情况特殊,就是身上带着说不清的风波,多半是别的学校不愿接收的“麻烦学生”。
在接到班里以后,那就是无尽的琐事,流言以及扯皮,搞不好还要惹上是非,影响教师的评优考核。
若是换在以前,范四海肯定是要身不由己,就只能硬着头皮接住,现在他则热情地将人引到陆泽的跟前。
“这是陆老师。"
“以后五班所有的学生事务、转班手续,都归他全权负责。”
陆泽望了窃喜的范四海一眼,心里替这老范儿默哀起来,育英教务处明显就是欺负你老范儿是个老实人。
“陆老师您好。”民警上前,伸手跟陆泽打招呼,语气端正,“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
“这名学生原本是艺校在读,因家庭原因,经教育局协调,正式转入贵校高二五班就读。”
“转校的相关手续都办完了,只是有些事情,还需要跟你这个班主任老师提前沟通一下。”
那女学生这时就站在楼道里,有位女警察陪伴在她的身边。
陆泽默默道:“黄姝...”
在办公室的男警察,看了范四海一眼,老范儿识趣的笑道:“我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忙,就先走啦。”
不久后,警察同志便将黄妹的相关情况告知给陆泽:“这女孩儿是在单亲家庭长大,母亲精神有问题。”
“她的母亲目前卷入到经济诈骗案件,甚至现在还在逃,所以这女孩就只能从艺校转学过来。”
“麻烦陆老师多上上心,关照一些这女孩儿,如果发现什么情况,可以随时跟我们联系。”
陆泽点了点头:“明白。”
走廊里的两人很快进来,身形高挑、气质安静的女孩,就跟在女警察身后,像是森林里迷失方向的麋鹿。
她身着陈旧的浅色羽绒服,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女孩的眉眼潋滟生姿,五官精致,双眼清澈。
“行。”
“陆老师,那就这样。”
“那我们就走了。”
陆泽起身将他们送至门口:“辛苦了警察同志。”
回到办公室,陆泽的目光落在那道略显局促的身影之上。
黄姝始终低着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双手下意识攥紧衣角,她细若蚊蚋道:“老师好,我是黄姝。”
“我姓陆,我叫陆泽,是五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陆泽笑着道,“你跟我是同一天入学的。”
黄姝微微一怔,她抬起头来,终于是有机会打量面前的班主任老师,老师...看起来确实是有些年轻。
陆泽低头,翻阅着黄姝的相关资料,目光落在年龄那一栏:“你今年十九岁?是家里给你虚报的年龄?”
在这年代,各家各户给孩子上户口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虚报年龄,将年龄往大报个两三岁。
一来是方便以后混工龄,二来是可以让家里孩子早点结婚。
黄姝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虚报,我的真实年龄就是十九岁,小时候妈妈送我去学过两年的曲艺。”
“哦哦,这样啊。”
陆泽将资料都收找起来,抬眼看向黄姝,这本该热烈绽放的少女,却凄然地死在腊月寒冬里。
真凶逍遥法外十来年,沉默的胆小鬼们个个生活幸福顺遂,甚至连办错案的冯国金都成为被歌颂的英雄。
只有男主角的结局凄惨。
陆泽笑着道:“你很幸运。”
黄姝怔怔地看着他,并不知晓陆泽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她既定的人生轨迹被面前这个男人彻底改写。
“你有手机吗?"
“嗯,有。”
黄姝掏出一老款的女士手机,是母亲汪茹在之前淘汰掉的旧手机,勉强还能使用,只是冬天耗电非常快。
陆泽将他的手机号给输入进去,说道:“以后你如果遇上什么事情,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发短信。”
“谢谢陆老师。”黄姝将手机收起来,心里那抹局促在悄然间消散。
从小到大,不论走到哪里,她都是被议论,被排挤的那个。
转校,对黄姝而言就意味着陌生的环境以及全新的老师跟同学,意味着新一轮的审视,流言以及孤立。
结果,她在育英中学认识的第一个人,却跟她想象当中的完全不同,黄姝可以感受到陆老师身上的温和。
黄姝在心里默默想着:“这肯定会是个对学生非常和善的好老师,能够跟班里面的学生们打成一片。”
五班。
这是范四海最后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出现在班里面,站在讲台上的老范儿摘下眼镜,用手背搓着那本来就没有的眼泪。
“同学们。”
“实在抱歉啊,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担任咱们五班的班主任,你们将会迎来新的班主任老师。”
范四海在五班的名声很不错,这完全得益于他那老好人的性格,跟年轻的学生们关系处得都非常好。
老范儿欣赏王頔的文学才华,鼓励对方参加作文比赛;对于那些成绩落后的学生,采取的是鼓励式教育。
而这时候的范四海,还没有到后面那种助纣为虐,去当帮凶的地步。
“范老师,你不能走啊!!”
在五班的这些同学里面,还真有人被老范在台上的无泪假哭给唬住,大声呐喊着,想要让老范留下来。
范四海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当然也舍不得同学们啊,但这毕竟是领导的安排,老范儿我实在没办法。”
“那位新来的班主任还很年轻,希望你们都能支持新班主任的工作,都能安安稳稳的步入到高三年级。
“来,我们上课。”
“这最后一堂语文课,我想要给大家讲这篇岳阳楼记。”
老范讲词类活用,讲写景手法,讲着讲着就讲到范仲淹的三起三落,范四海开始自比范仲淹范公。
这次被从班主任位置上赶下来,就是上面‘朝廷'的问题,在讲完的时候,下课铃刚好响了。
“同学们,今天语文课就到此结束,以后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范四海顿了顿,“还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来找我,我一直都在。”
同学们都沉默寡言。
离开教室以后,老范脸上的那抹悲戚神态缓缓消散,自顾自道:“五班的班主任哪里是那么好当的啊?”
教室里。
秦理埋头做着数学练习册,左肩膀被好哥们给搂住,王低声说道:“这新任班主任究竟何方神圣啊?”
“秦理。”
“你难道都不好奇吗?”
秦理闷声道:“不好奇。”
王頔还想说什么,后脑忽然被人拍打了一下,他当即转身,发现是同桌死丫头冯雪娇:“你要死啊?!”
“我知道新班主任的根脚!”冯雪娇洋洋得意的跟王頓显摆,脸上露着得意神情,似乎在等他主动来问。
结果,王頔翻着白眼,道:“你知道就知道,你有本事能知道下期福利彩票的中奖数字,告诉我。”
冯雪娇满脸愤懑,随即就跟王打闹在一起,秦理对此是格外无奈,自顾自的趴在桌上做题。
最后,冯雪娇还是选择将新任班主任的情况告知给他们:“听说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空降到咱学校。’
王頔惊奇:“不是吧,刚毕业就能将老范儿给直接踹走啊?看样子是老范儿这些年在育英混得不咋样。”
冯雪娇随口道:“关系户呗!”
王頔看向好哥们。
“秦理,你咋看啊?”
秦理回道:“我不知道,我就只想好好做题。”
“书呆子!”
杨家。
灯光通明。
杨国森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笑着说道:“我那外孙女雪娇就在育英中学,你替他亲爹好好管教一下。”
陆泽点了点头:“没问题。
在吃完饭后,陆泽便从老杨家离开,杨国森站在门口许久,杨国森的老伴好奇道:“这小伙子是谁啊?”
“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