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图指尖掐诀，幽光如墨，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残影般的符纹。那符纹初时黯淡，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可不过三息，便陡然一震，仿佛挣脱了某种桎梏，幽光暴涨，化作一道细长如针的黑线，直贯入他眉心深处——那是泣河魔祖分魂所设的“幽神契印”，是当年在尸仙洞中，以半滴真魔血、三缕怨魂丝、七截断骨为引，强行烙下的生死牵连。
然而，黑线刺入识海之后，并未如往常般立有回应。
识海之内，静得异常。
卫图闭目凝神，神识沉入识海深处，只见那一方由他亲手开辟、常年温养的“幽渊小界”之中，本该盘踞于中央祭坛之上、周身缠绕九道阴火锁链的泣河分魂，竟已杳无踪迹！祭坛空荡，锁链垂落，灰烬散落，唯余一缕尚未散尽的焦糊气息，如烟似雾，萦绕不散。
“……死了？”
卫图眼睫微颤，眸底却无半分惊愕，只有一丝早有预料的冷意缓缓浮起。
他早知裴老鬼非易与之辈。此老修成大乘，靠的不是天资，而是三百年前一场惨烈无比的“夺舍劫”——彼时他身陷绝地，肉身尽毁，元神几近溃散，却硬生生吞下整座“腐骨冢”的万年尸瘴，以尸为炉、以瘴为薪，炼就一具“秽骨法相”。自此之后，其分魂便再不拘泥于形质，可寄于腐骨、可附于尸虫、可藏于怨瘴，甚至能借他人临终前最后一口怨气，悄然潜伏、蛰伏百年而不露丝毫破绽。
所以，他此前召唤的，并非真正的泣河分魂，而是那一缕被他以秘术封禁于识海角落、专为引诱裴老鬼而设的“假魂引”。
果然，那黑线刺入识海后，只消片刻，便如被无形之手猛地攥紧，倏然绷直、继而寸寸崩裂——崩裂之处，逸散出的并非幽光，而是丝丝缕缕泛着青灰锈色的尸毒雾气！
卫图瞳孔骤缩，身形未动，左手却已无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布满细密金纹的“赤鳞丹胚”悄然浮现——正是他自七宝魔祖处所得的“仙丹之胚”，尚未炼化，却已蕴藏一丝近乎渡劫修士的磅礴生机。
就在那尸毒雾气即将弥散识海之际，赤鳞丹胚骤然爆开！
轰——！
无声无息，却似有万雷齐喑。
一道赤金色涟漪自丹胚炸裂之处轰然扩散，所过之处，尸毒雾气如雪遇骄阳，嗤嗤作响，顷刻蒸发殆尽。识海之内，那方被污染的幽渊小界边缘，更是浮现出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赤金符阵，将整片区域彻底封死，连一丝气息都未能外泄。
卫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沁出细汗。
方才那一瞬，若他反应稍慢半息，或赤鳞丹胚未及时催动，那尸毒雾气便会顺着幽神契印反噬而出，循着神识轨迹，直扑他本体识海核心——届时，纵他肉身强悍如铁，也难保神魂不被蚀出一道难以愈合的“秽痕”，修为倒退十年，皆是轻的。
“裴老鬼……果然没死。”
他低语一声，声音沙哑，却无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
此人不死，反倒更合他心意。
一则，证明其分魂尚存，未被七宝魔祖所灭，亦未被偷偷老祖所捕——否则，那妖鼠绝不会放过如此一条通往“斩幽界”的活路；二则，裴老鬼既以尸毒反噬试探，说明其早已洞悉自己借“幽神契印”行诈之事，此刻必已遁入某处极隐秘之地，正暗中窥伺、蓄势待发。
而此等老奸巨猾之辈，最怕的，从来不是强敌压境，而是对手毫无破绽。
卫图偏要给他一个破绽。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幽光浮现，随即分化、延展，勾勒出一座微缩的“斩仙台”幻影——台基巍峨，幽河蜿蜒，三足玉鼎静立河畔，鼎中黑液粘稠，缓缓滴落……幻影虽小，却纤毫毕现，连那玉鼎鼎身之上一道细微如发的裂痕，都清晰可辨。
这是他以分魂亲历“内界”后，凭借神识烙印所绘的“斩幽界内景图”。
幻影凝成刹那，卫图指尖再弹，一缕神识裹挟着这幅幻影，如箭离弦，射向远方——方向，正是他此前与裴老鬼分魂交手之地，那片荒僻山林的东北角，一处早已被尸瘴浸透、寸草不生的枯骨坳。
做完此事，卫图并未停留，转身便走。
他走得极慢，步履沉稳，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孤峭，仿佛只是寻常修士赶路，毫无戒备。可若有人以神识细细探查，便会发现，他每一步踏下，脚下土地皆无声塌陷三寸，泥土深处，赫然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幽光脉络——那是他悄然布下的“缚魂引”，一旦有外力侵入，便会瞬间激活，将方圆十里化作一座临时牢笼。
他要引蛇出洞。
更要借此，试一试裴老鬼的底牌，究竟还有几成。
三日后。
枯骨坳。
尸瘴浓得化不开，白日里也如浓雾遮天，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腐肉与铁锈混合的腥气，地面铺满灰白骨粉，踩上去簌簌作响，如同踩在无数碎裂的牙齿之上。
忽然，一片骨粉无声滑落，露出下方一块黝黑如墨的岩石。
岩石表面，一道细微裂痕正缓缓张开，如同一只沉睡已久的眼睛，悄然睁开。
裂痕之内，没有眼球，只有一团翻涌不息的青灰色雾气。
雾气中心，一只干瘪如枯枝的手，缓缓伸出，五指箕张，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浑浊的、带着尸斑的粘液。
那只手悬停半空，微微颤抖，似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雾气剧烈翻腾，一道嘶哑、破碎、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自雾中挤出：
“……斩……仙……台？”
声音未落，雾气骤然收缩，凝成一道佝偻人影——正是裴老鬼！只是此刻，他形貌大变：半边脸颊皮肉剥落，露出森白颧骨与跳动的灰白筋络；另一侧脖颈上，竟生出三颗婴儿拳头大小的肉瘤，瘤体表面布满细密血管，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发出“噗、噗”闷响。
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只滴落粘液的手，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
“……真……的……”
他喃喃自语，眼中却无半分狂喜，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死死盯住前方虚空——那里，卫图留下的“斩仙台”幻影，正悬浮不动，幽光流转，宛如真实。
他认得那鼎。
更认得鼎身那道裂痕。
三百年前，他曾在金丞上仙遗落的一枚残破玉简上，见过此鼎的拓影。玉简上只有一行小字：“幽河洗魄，玉鼎凝膏，真仙之髓，尽萃于此。”
当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上古仙人吹嘘之词。
如今，他懂了。
这鼎，是钥匙。是唯一能打开“真仙之髓”宝库的钥匙！
而卫图……竟将这钥匙，亲手送到他面前？
裴老鬼枯槁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然白牙，笑声却比哭更瘆人：“好……好……好小子……你既然敢送，老夫……就敢拿！”
话音未落，他那只滴落粘液的手猛地一握！
轰隆！
整个枯骨坳大地剧震！
无数骸骨从地下暴起，如暴雨般砸向那“斩仙台”幻影。骸骨撞上幻影，竟未粉碎，反而诡异地融入其中，幻影瞬间变得凝实，幽光大盛，竟隐隐显出几分真实质感！
裴老鬼眼中精光暴涨，毫不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流光，悍然撞入幻影之中！
——他要用这幻影为桥，强行撕开空间，直抵“斩幽界内界”！
然而，就在他身形没入幻影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本该稳固如山的幻影，竟如琉璃般寸寸龟裂！
无数道赤金色雷霆，自幻影裂痕中狂涌而出，粗如水缸，炽烈如阳，瞬间将裴老鬼的青灰流光死死缠住！
“呃啊——！”
凄厉惨嚎撕裂尸瘴！
裴老鬼的流光被雷霆死死钉在半空，身上青灰雾气疯狂蒸腾，三颗肉瘤剧烈鼓胀，其中一颗“噗”地炸开，溅出的不是脓血，而是无数蠕动的小尸虫！
“骗……子……！”
他目眦欲裂，终于明白——这幻影，根本不是通道，而是陷阱！是卫图以神识为饵、以赤鳞丹胚为引、以“缚魂引”为锁，精心设下的“雷狱杀阵”！
他挣扎，咆哮，试图引爆体内所有尸瘴，拼死一搏。
可就在他心念刚动之时，一道清冷声音，忽自他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裴前辈，您这‘秽骨法相’，炼得倒是精妙……可惜，缺了点‘生气’。”
卫图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后三丈之外。白衣胜雪，神色淡然，手中却托着一枚通体幽黑、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婴啼脸谱的“亡婴冥海”所产寒髓——正是他此前从尸仙洞中所得，一直未曾动用的最后一批。
寒髓一出，裴老鬼浑身剧震，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骇！
因为那寒髓之中，竟隐隐透出一丝……与他体内三颗肉瘤同源的气息！那是“返生大阵”残留的、最原始的“生之律动”！
“你……你怎么可能……”他嘶声问。
卫图微微一笑，指尖轻弹，一滴寒髓脱离指尖，悬浮于半空，滴溜溜旋转，婴啼声愈发清晰。
“凤青能控阵，因她得了金丞上仙的神魂碎片。”卫图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而我，既见过阵，又见过‘返生大阵’真正的源头——亡婴冥海池底。裴前辈，您以为，您这三颗肉瘤，真是靠尸瘴炼出来的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裴老鬼双眸深处：
“它们，是‘返生大阵’的副产物。是您当年在腐骨冢中，无意间触动了某道被遗忘的阵纹，才被种下的‘伪生之种’。它们让您不死不灭，却也……永远困在‘生’与‘死’之间，不得超脱。”
“现在，我给您一个选择。”
卫图抬手，掌心幽光一闪，浮现出一枚小巧玲珑、通体金紫、隐约可见九窍流转的“九窍仙胚”——正是他耗费数月心血，以赤鳞丹胚为基、融合部分六净魂膏邪力、并参悟七宝魔祖所授秘法，刚刚炼成的第一枚！
“服下它，我替您斩去三颗肉瘤，助您重归‘纯阳之躯’，突破大乘后期，有望渡劫。”
“或者……”
他指尖微抬，那滴悬浮的寒髓，骤然化作一道幽光，射向裴老鬼眉心！
“……我用这‘返生之种’，引动您体内‘伪生之种’，让它们……当场‘返生’。”
话音落下，天地死寂。
裴老鬼浑身颤抖，眼中青灰雾气疯狂翻涌，似在做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远处，尸瘴翻滚，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悄然注视着这一幕。
而卫图，静静伫立，白衣在尸风中轻轻飘动，目光澄澈，不带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