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你要怎么战？”
对上官阳，柳乘风格外宽容。
“先生既是承载神帝陛下的意志，执帝之剑，掌帝王树，我绝非对手。”
“但，我慕先生万古第一天才之名，想领教领教先生的无上天赋，想...
太上老祖未落座，仆射大人已至。
不是驾云、不是乘光，而是踏着一道由千万道神律凝成的青玉阶自天穹垂落——阶上每一步，皆浮现出一尊微缩神像：或执笔判生死，或持印镇乾坤，或捧卷录因果，或抱镜照虚妄。神像面容模糊，却俱有威压万古之气，仿佛并非雕刻，而是自时间深处被“唤回”的法相真形。
仆射大人便立于最末一级阶石之上，玄袍广袖，腰悬七寸青铜符尺，足下无履，赤足踩在最后一尊神像额心。那神像双目骤然睁开，金芒迸射三千里，照得整片帝王海波涛静止，连浪尖凝滞的水珠都映出他半张冷峻侧脸。
“拜见仆射大人！”
所有神将、真神、八曜、列侯尽皆俯首。连上官阳这等真身亲临者，亦垂眸敛息，不敢直视其眼。唯有柳乘风仍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那七寸符尺时，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线幽蓝电纹——如古树根须破土前的最后一颤。
苏雨桐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认得那符尺。当年神帝陛下亲手削木为尺，取的是世界树初生第一截枝干，以自身心血为墨，在尺身刻下“律”字本源。后来此尺随仆射征战三千劫，吞纳诸天法理，早已不是器物，而是“律”的具象化身。凡被此尺丈量过之神魂，无论多高境界，皆要应声显出本真业力。
可今日，它为何悬于仆射腰间，而非握于掌中？
“免礼。”仆射声音不高，却似从所有人颅骨内直接响起。话音未落，他已抬步下行。每落一脚，脚下神像便崩解一尊，化作星尘融入他袍角暗纹；待他踏至地面，七尊神像尽碎，唯余袍上浮起七道游走不定的银线，如活蛇缠绕。
太上老祖颔首，白须拂过虚空，竟在空中划出一行未干墨迹：“考官已齐，大考启幕。”
墨迹未散，帝王海深处忽有异动。
海面并非翻涌，而是向内塌陷——仿佛整个海域正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压缩。海水未溅，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亿万水珠悬浮半空，每一颗都映出不同景象：有少年跪雪叩首，有将军断臂祭旗，有老农焚香祷雨，有稚子捧碗分粥……全是秋池国亿界山河里，最微末、最滚烫、最不肯熄灭的愿念。
“神愿之力，凝而不散，是谓‘愿核’。”仆射目光扫过考生，“大考第一关，非试神通，非较根骨，而验‘承愿’之重。”
他袖袍轻扬，七道银线倏然离体，如活蛟腾空，瞬息织就一张横亘千里的光网，网眼之中，缓缓浮出七枚核桃大小的晶核——通体赤红，内部却有无数细小人影奔走呼号，仿佛将整座秋池国亿万人间悲欢尽数囚于方寸。
“此为‘愿核’初胚。”仆射声如寒铁，“尔等须以所奉赐福树为引，引动自身神愿，贯入愿核，使其凝实、生纹、绽光。愿核越亮，纹路越密，越近‘帝姿’共鸣之基。若三炷香内，愿核黯淡无光者……”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叶少龙、上官阳、苏雨桐三人，最后停在柳乘风脸上：“剔除。”
话音落，七枚愿核同时震颤，表面浮起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透出猩红光芒，如濒死巨兽张开的瞳孔。
考生阵中顿时骚动。奉秋池树者最多，当即有人结印诵经，眉心浮现金色稻穗虚影；奉太阳花者则掌心燃起明黄火苗，火中隐约有金乌振翅；长生竹信众盘膝而坐，脊背挺直如竹节，指端渗出碧绿汁液滴入地面，竟瞬间催生七寸新竹。
苏雨桐闭目，左手按于胸前，右手掐诀，身后赫然浮现一株百丈巨树虚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虬结似战戟，每一片叶子都脉络分明，流淌着熔金般的光。那是秋池树与太阳花双重神韵交融所化的异象！树冠顶端，一点赤金火种静静悬浮，正是她参悟柳乘风所授“阴阳焚寂法”后凝出的独门道火。
“龙王竟已融二树为一？！”有真神失声。
上官阳眸光骤亮，却未出手，只静静看着。他身后，数名核心弟子悄然结阵，手中各持一柄黑鞘短刃，刃柄镶嵌的并非宝石，而是一粒粒灰白骨珠——细看才知，竟是人族婴孩指骨所炼，每一颗骨珠表面，都蚀刻着微不可辨的“魂”字。
叶少龙不动声色，只是摊开左手。掌心并无异象，唯有一道浅浅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那血珠落地即燃，化作一朵幽蓝火焰，火中倒映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座孤峰——峰顶积雪皑皑，峰腰云雾翻涌，峰脚却烈焰焚天，冰火交织处，一株扭曲的枯树扎根岩缝，树干上刀劈斧凿般刻着两个大字：**神峰**。
“神峰……”苏雨桐猛然睁眼，瞳孔收缩如针，“他竟以自身命格为薪，燃‘峰火’引愿？！”
柳乘风终于动了。
他没掐诀，没结印，甚至没看那七枚愿核。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嗤——
没有光，没有声，可所有修士心头齐齐一悸，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存在”里剜了出去。紧接着，那七枚愿核表面的裂痕，竟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齐齐转向柳乘风所指方向，裂口豁然张大，喷出七道赤金色洪流！
洪流并未冲向任何考生，而是倒卷而上，直灌入帝王海深处那片翻涌不定的混沌异象之中！
刹那间，异象沸腾如煮沸的岩浆。一道人形轮廓自混沌中缓缓升起——非男非女，无面无相，周身缭绕的既非神光，亦非魔气，而是无数细小文字组成的漩涡：《秋池律》《奉神典》《耕桑志》《抚幼训》《战阵图》……全是他亲手写下的秋池国根本法典！文字旋转加速，最终熔铸为一袭流动的墨色帝袍，袍角垂落之处，自动生出九条金线绣就的蟠龙。
“帝姿……现形了？！”太上老祖须发皆张，声音第一次带上惊疑。
仆射大人腰间符尺嗡嗡震颤，七道银线如受惊毒蛇疯狂扭动，竟隐隐有挣脱束缚之势！
柳乘风收回手指，指尖萦绕一缕未散的墨色余韵，淡淡道：“不是现形……是归位。”
他望向那墨袍人影，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困在‘帝姿’里太久了，该出来透透气了。”
墨袍人影微微侧首，混沌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一双眼睛——左眼澄澈如初春湖水，右眼幽邃似终焉黑洞。两道目光同时落在柳乘风身上，左眼温和，右眼漠然，交汇处竟有细微雷霆炸裂。
“你……记得我？”墨袍开口，声音叠着千万重回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生心鼓上。
“记得。”柳乘风点头，“你替我守了三万年山门，还把‘神峰’二字刻进秋池国第一块界碑。我欠你一杯酒。”
墨袍人影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动作熟稔得如同演练过千遍万遍。柳乘风毫不迟疑，也摊开左手，掌心向下，稳稳覆上对方掌心。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悠长如龙吟的嗡鸣。两人掌心相触处，墨色帝袍寸寸剥落，化作漫天星尘，而柳乘风身上，竟有同样墨色纹路自指尖蔓延而上，迅速覆盖整条手臂，最终在手背凝聚成一枚古朴印章——印文正是“神峰”二字！
同一时刻，七枚愿核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裂痕消失，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螺旋纹路，纹路中心，各自浮现一枚微缩的墨色印章虚影，与柳乘风手背印记一模一样。
“承愿已验。”仆射声音沙哑，腰间符尺彻底静止，七道银线尽数黯淡，“第一关，过。”
考生们尚未回神，柳乘风已转身走向苏雨桐。他手背印章幽光流转，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隐约可见无数画面闪回：雪夜送炭的老妪、断桥修缮的工匠、伏案疾书的史官、挥汗如雨的农夫……全是秋池国最平凡的烟火人间。
苏雨桐望着他伸来的手，那只手背印着神峰，掌心却温热如常。
“跟我来。”柳乘风说，“真正的‘帝姿’，不在海里，也不在天上。”
他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在这里。”
“而你要做的，”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让每一颗心脏都为之共振，“是把你们心里那座山，真正立起来。”
话音落，他牵起苏雨桐的手，两人身影骤然模糊，竟化作两道墨色流光，直射帝王海最幽暗的深渊底部！那里，传说连神帝意志都未曾真正踏足——只有亘古不熄的混沌潮汐，以及潮汐中央，一座沉默矗立、被无数锁链缠绕的孤峰虚影。
峰顶积雪皑皑，峰腰云雾翻涌，峰脚烈焰焚天。
正是叶少龙掌心血火中映出的那座神峰。
上官阳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叶少龙：“你早知道？！”
叶少龙凝视着深渊中那两道墨色流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不……我只是比你们，更早认出了他的手。”
他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血痕已然愈合，唯余一道极淡的墨色印痕，形状……赫然也是一座微缩的神峰。
深渊之下，混沌潮汐轰然咆哮。缠绕孤峰的万千锁链，正一根接一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