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路刀压住剑光。
沉重力量沿刀锋传来,齐云右臂刚刚压回肘下的寒意猛地向上一蹿。肩背随之一,握剑的五指差点松开。
阴阳剑域贴着刀锋铺开。
齐云顺着落刀方向,将整股重压拆向两侧。断路刀擦过外路边缘,斩碎三根空悬索,又在枯枝上留下一道数丈长的缺口。
刀锋未曾截中主路。
被绞盘拖住的外路仍在倾斜。
最末那艘路舟先翻了半圈。船上十余人撞向同一侧,舟边三盏灯接连熄灭。一名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脚下失稳,整个人顺着甲板向虚空滑去。
齐云身形一晃。
日夜之巡收尽路舟与新路之间的距离。他落在倾斜舟尾,左脚踩住船沿,脾土沿舟底向外铺开。
下坠的路舟停了一瞬。
山风从甲板上卷过,把妇人与孩子送回人群。几名舟客反应过来,立即扯住船内缆绳,把倒下的人一一拖向高处。
“先解舟尾!”有人喊道。
缠住舟尾的细索已经勒进木板。
齐云左手并指。
一线剑光贴着舟身切过。细索断开,绷紧的索头抽向悬台,把两名正在收索的守枝人带得翻倒在地。
路舟失去拉扯,向后滑去。
齐云抬手一推,山风沿舟底升起,把它送向尚未倾斜的后段道路。
第二艘路舟横在裂口前。
舟头已经越过路缘,舟尾还被逃命的人死死压住。前后重量互相撕扯,船身中央裂出一条长缝。
阴阳剑域从齐云脚下张开。
数十道剑气托住船底,沿裂缝两侧同时上抬。舟上有人看到剑光,立即把货箱、木桶和多余锚索扔进虚空。船身轻下来,几名身强力壮的舟客一同推住船尾,终于把舟头拖回路面。
第一艘已经驶到较远处。
它前方有一段路缘正在崩裂。齐云让山风越过两艘舟船,先把那段碎路向内压住,为第一艘留出通过位置。
三处危险刚刚稳住,悬台上再次传来绞盘声。
十余名守枝人越过断路刀,从两侧落向外路。他们手中兵器形状各异,末端都连着黑索。第一批黑索越过齐云,重新缠向路舟;第二批则钉入断口,试图把外路拉回原位。
齐云一步踏出。
剑域只铺在道路与悬索之间。
第一根黑索刚刚越过路缘,剑气便从下方斩断索头。第二根转向路舟,肺金卷起山风,把索身收成一束,随后连同铁钩一起甩入虚空。第三根从齐云背后落下,钩向新路前端,经狩火沿剑锋一闪,把钩尖烧得通红。
守枝人没有后退。
两人跑向断路刀,重新扣住刀架。余下的人分散到悬台边缘,把备用黑索接进绞盘。
他们的配合很快。
前一根索刚断,后一根已经越过外路。有人被剑气震飞,旁边的人接过他手里的控制环,继续把道路向前拖。
齐云看向更深处。
第二声脚步从黑暗中传来。
这一次,巨枝表面数百座悬台同时震了一下。连接后方世界的粗索纷纷绷紧,被拖到最前方的外路则向下沉了近一尺。
外路上的人全都倒向低处。
刚刚稳住的第二艘路舟再次滑动。
齐云放弃追击悬台上的守枝人,返回路舟旁边。脾土压住断口,山风推动舟身,清溪水意沿道路冲过,把缠在舟底的死气洗开。
神仙山五处力量各自起行。
右侧路缘受拉,肝木便先扎进枯枝。
路舟向外翻转,山风立即托住船底。
一股冰冷死气沿悬索钻来,绛紫火线贴着剑锋亮起,逼得死气退回索中。
齐云只给每一处危险留下足够的力量。外路边缘仍有碎石坠落,三艘路舟却已经全部退过最深断口。
第三声脚步响起。
守枝人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他们放弃围住齐云,所有人都去抢救绞盘与断路刀。几名受伤者也爬回索位,把身体压在控制杆上。
齐云让一缕山风掠过外路。
风从道路前端向后传递,经过主悬台时,被一股向下的力量压弯。随后,风又沿六处旧断路的方向坠入虚空。
他再让山风掠过主悬台。
悬台后方连着数条粗大枝路,所有力量最终都汇向巨枝深处。脚步每逼近一次,枝路便承受一次下沉。只有眼前这条被拖到最前方的外路,承担了最重的一部分。
六处断路曾经在同样的位置受力。
脚步落上去。
断路刀再把道路斩开。
已经落下的力量便会随着断路一起坠向虚空。
主悬台与后方诸界由此避开这一轮。
判命随风照去。
前六处断口上的杀伐气机依次显露。每一次都发生在脚步落下以后,死在路上的生灵与斩路者之间,连着六股沉重罪业。
守枝人用六条陌生道路,替身后世界挡过了六步。
眼前是第七条。
悬台最深处,一根主索忽然绷紧。
正在倾斜的外路停住。
所有备用黑索也在同一刻收回半尺,为一道从主悬台走来的身影让开位置。
那人身形很高,左肩低于右肩。厚重索甲从左手一直包到肩头,甲片之间嵌满磨损铁环。每走一步,左侧索甲都会发出一声沉响。
他来到断路刀旁,左手扣住主索。
“停。”
守枝人立即松开兵器。
路舟仍在向后撤。外路上的人也趁机越过断口,逃向自己的来处。
齐云站在路舟与悬台之间。
那人先看断开的黑索,再看齐云脚下仍保持原方向的新路。
“你从北衡来?"
“经过北衡。”
“衡轮没收你的路。”
“它收不走。”
对方左手微微用力,主索发出一阵绷响。
“去后面看。”
他让开半步。
齐云顺着主索望去。
无叶巨枝后方,几条粗大枝路分别连着不同世界。最近一处世界已经残缺了近半,边缘随着脚步震动不断脱落。大批人正沿枝路往里搬运粮食、石料与成箱器物。更远一处世界只剩几座亮着火光的城,世界外侧尽是黑暗。
第三处距离最远。
那里正在拆城。
一排排屋舍被推倒,木料与石块装上车,沿粗索运向巨枝内侧。城中人抬头看向前方时,只能看见这座主悬台。
脚步再次传来。
最近那处世界的边缘落下一大片土地。几辆正在通过枝路的车随之倾斜,守在后方的索工立即拉紧支索,才把车辆重新找回。
“最前方没有路,”索甲男人道,“下一步便落在这里。”
他拍了拍主悬台。
“这里断,后面几处都要断。
齐云看向仍在撤离的外路。
最后一艘路舟已经越过裂口。路上还有数十人,有人搀扶伤者,有人推着沉重木车,距离安全处尚有一段。
“你们确认过路上还有多少人?”
“第一遍看过。”
“第二遍呢?”
索甲男人转头看向黑暗深处。
“第二遍看完,下一步也到了。”
判命从齐云身后照落。
绛紫光芒掠过对方。
六条断路的罪业缠在他左臂索甲上,每一条都带着大量生灵死亡时留下的阴冷。罪业更深处,还有数次与巨枝后方世界相连的救护因果。
他亲手下过斩路命令。
也亲手拉住过后面的世界。
索甲男人察觉判光,只把主索握得更紧。
“看清了?”
“看见六条路。”
“它们给后面争了六次迁移。”
“路上的人也在迁移。”
“我管不到每条路。”
“所以把他们留给断路刀。”
巨枝内侧传来绞盘重新接合的声音。
索甲男人看着齐云。
“你能在下一步落下以前,把后面的世界全送走?”
齐云没有回答。
几处世界体量不同,枝路受力也已接近极限。即使他全力打开新路,也无法在片刻间承载这么多人。
对方转向路舟。
“你带他们走。”
他指向齐云来时的新路。
“你的路留下,替这一轮。”
齐云问道:“下一轮用谁的路?”
“有路来,使用路。
“没有呢?”
“到那时再死。”
声音平直。
索甲男人已经把每一种结果算过许多次。
齐云抬头看向主悬台。
“我这条路可以给你。”
周围守枝人都看了过来。
齐云继续道:“这套索也要一起烧掉。”
索甲男人手中主索绷紧。
“烧索,主台会落。”
“那就把拖路与承界分开。”
“来过这里的人,都说过自己有办法。”
“他们留下什么,等我看过再说。”
齐云没有接受交换。
这条外路救下来,守枝人仍会寻找下一条。自己的新路落下以后,另外一条活路会在下一轮被拖到最前方。
主悬台忽然向右转动。
数十根悬索彼此错开,露出中央一段惨白道路。
它从巨枝下方笔直穿过悬台,越过断路刀与主索,继续伸向更高处。道路两侧挂着七八根断掉的黑索,索头全都向外卷曲,距离惨白路面还有半尺。
它们连触碰都未曾做到。
齐云走到惨白道路旁边。
判命照去,路面上看不到脚印,也没有承重留下的变化。惨白道路穿过巨枝时,所有悬索、锁齿和断路刀都失去了对应落点。
苍已经走远。
索甲男人道:“那条路的主人经过时,我们落过三次索。”
“结果呢?”
“索断了。”
“他停过?”
“没有。”
齐云沿惨白道路向上望。
它越过无叶巨枝,穿进更深处的黑暗。以齐云如今的判命,也只能照见很短一段。
苍的目标在更高处。
无叶巨拦不住他。
三声索铃从巨枝左右同时响起。
索甲男人回身。
两侧悬台各有一组绞盘开始转动。远处黑暗中,另外两条道路被粗索拉出原有位置,正缓慢朝无叶巨枝靠近。
“你可以继续看。”他说。
“下一步落下以前,我会把路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