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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八一读书 -> 玄幻小说 -> 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第八百八十章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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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钉落进搪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盘沿掉了两块蓝漆,底下垫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那截黑色断钉在布上滚了半圈,髓腔朝上,里面慢慢鼓出一滴暗红色的血。

张静虚伸手挡住了医者拿来的棉布。

“别擦。”

医者的手停在盘边。

宋婉侧躺在床上,右手压着腕间两枚流火铃。骨钉拔出来以后,伤口里的血反倒流得更快,沿腰侧汇成一线,钻进身下叠了三层的旧棉垫。

她没有去看伤口,只盯着盘中的骨钉。

“还要再来一次?”

“里面还有两块碎骨。”张静虚道,“先把血止住。”

一名医者将药布按上去,另一人收紧缝在伤口两侧的牵线。宋婉腰背绷直了一瞬,流火铃里翻起薄火,很快又被她按了回去。

齐云站在床尾。

他的右臂仍固定在两块木板之间,袖口垂在身侧。刚才宋婉腰背发紧时,他抬了一下手,木板只在衣下轻轻晃了晃。

齐云改用左手扶住床角。

搪瓷盘里的血珠已经大了两分。

张静虚取来一根细银针,针尖探进骨钉髓腔。银针刚进去半寸,里面那滴血便向回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针下避让。

房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东城医务司的老医者把灯挪近。他先看骨钉,又回头吩咐学徒从药柜最下面取一只木匣。

匣里放着两截骨头。

一截来自三年前死在外市的妖物,已经泛黄;另一截是早晨刚从伤牛身上锯下来的腿骨,断口还包着油纸。

老医者分别刺了一针。

妖骨里只有一层干粉。牛骨的髓脂被针推开,慢慢合拢,没有躲闪,也没有收缩。

他又把银针探进黑钉。

血珠第二次向髓腔深处缩去。

“从活物身上取的。”老医者道。

张静虚问:“多久?”

老医者从骨钉外层刮下一点黑蜡,放在指间搓开。蜡下有一层灰白色药膜,遇到灯火以后冒出很淡的辛味。

“有封髓药,能多留两日。”他道,“看里面的活性,取下来不会超过五日。”

赤鳍袭击外市,是三日前。

若这截骨头专为那场袭击准备,取骨的人很可能还在五城附近。若骨钉来自一批稳定货物,五日也足够上游再动一次刀。

齐云松开床角。

“门关上。”

守在外间的两名东城人员把门合拢,木闩落进卡槽。学徒端着用过的药盆出去时,也被张静虚叫住,换了另一条只通后院的小门。

宋婉侧过身,牵线又渗出血。

“这钉子在我身上三天,还能这样。”她道,“原来那个人还活着?”

老医者摇了摇头。

“只能看出取下时活着。眼下还剩没有剩一口气,得找到人才知道。”

宋婉腕上的火光收进铃里。

张静虚剪开第二处伤口,将两块细碎骨片取出来。那是宋婉自己的肋骨,被骨钉撞碎以后卡在皮肉里,边缘已经发白。

他把碎骨放进另一只盘中。

“缝完之前不许动火。”

宋婉道:“我记得。

“你上次也记得。”

张静虚手上没有停,针线穿过伤口外缘,把裂开的皮肉一寸寸牵回去。宋婉用力按着床板,等他打完最后一个结,掌下已经留下五道潮湿指痕。

外间传来铁器碰地的声音。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接着是木拐在地上急促点动。门外值守开了一条缝,探进半张脸。

“齐先生,外面有个伤员,说他认得这股药味。”

齐云拿起装有黑钉的盘子。

右手没有知觉,单手端盘不稳。他让人把盘放进木匣,左手扣住匣底,出了内间。

医务司外间挤着十几张临时病床。

外市袭击已经过去三日,重伤者送进了内院,剩下的人多在等换药。有人肩上缠着厚布,有人脚边放着裂开的木夹板,最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装卸工,右腿外侧扣着一副黑铁架。

刚才落地的是他的木拐。

装卸工伸手去捡,腰弯到一半,铁架在膝侧卡了一下。他用两手撑住凳子,先把腿挪正,才重新够到木拐。

“你闻过封髓药?”张静虚问。

“这味隔两个月就得闻一回。”装卸工拍了拍腿侧铁箍,“安骨所给我换药,都是这个味。”

张静虚把木匣打开一条缝。

辛味从黑蜡下散出来。

装卸工鼻翼动了一下,右手立刻按住铁架。那只手上全是扛缆绳磨出的硬茧,指头扣在铁箍边缘,半晌没有松开。

“这里面也是骨头?”他问。

张静虚看向他腿架内侧。

铁箍下面垫着一层旧皮,皮边露出半指宽的灰白色支条。支条贴着小腿残端,外面刷了黑漆,接缝处也封着同样的药膜。

“什么时候装的?”

“去年冬天。”装卸工道,“外市刚开的时候缺人,我这条腿使不上力。安骨所收了我三袋粮,给装了这副架子。”

“能用?”

“能。”

他把木拐撑到腋下,站起来走了两步。铁架每到膝处便发出轻响,步子不快,却能把整个人稳稳托住。

“我现在还能在临海货门扛半日货。”他说。

他的右腿是在去年清理东城潮沟时被污水咬坏的。医务司截掉了膝下半条腿,先给他配过一根木腿,木头遇潮便胀,走上半日就会把残端磨出血。

安骨所给他换了三次内衬,又在铁架里加了一根灰白条。那东西能够随着体温变软,坐下时不顶膝窝,站起来又能托住身体,价钱只收了医务司铁架的三成。

“去年冬天,外市卸粮缺人。”老郑道,“我用它走了一里路,第二天就回货门上工了。”

他说这几句话时,手掌一直盖在铁箍上。指节下面的黑漆已经磨掉,露出的铁色被汗浸得发亮。

张静虚让人拿来一只矮凳,把老郑的腿垫高。他没有割开内衬,只用银针从边缘挑出一缕灰白纤维,纤维离开药膜以后很快变硬,在针尖上发出轻微裂响。

“里面的骨条一直在换药?”

“两个月一次。”老郑道,“安骨所的人说,药断久了,支条会脆。”

张静虚把那缕纤维也包进纸里。若这些支条与骨钉来自同一处,安骨所买到的数量远不止一两截。

旁边一名伤员听见了,掀开盖在腿上的薄被。他脚踝上也有一圈黑铁,下面露出的药膜比装卸工更新。

外间一下多了几道窸窣声。

有人伸手摸自己的腿,有人把被子重新盖紧。装卸工低头看着铁箍,木拐顶在地上,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齐先生,这东西还能留吗?”

齐云没有让人拆。

“先取表层药膜。”

张静虚蹲下来,用薄刀从铁箍接缝刮下一点灰白药层。装卸工始终按着大腿,直到药膜落进纸包,肩背才稍稍松开。

“安骨所在什么地方?”齐云问。

“东城南街,旧澡堂后面。”装卸工道,“白天看病,夜里也留门。装这些东西的人多,关了门,白天排不过来。”

齐云记下地址。

“你叫什么?”

“郑有仓。”

“今日别走,器具也别动。等检过药膜,再告诉你能不能继续用。”

老郑应了一声,坐回凳上。

他没有把手从腿架上拿开。

青连在一炷香以后到了医务司。

她没有带仪仗,只带着两名王庭执事。三个人从后门进来,衣摆上还沾着临海货栈的盐灰。

一只窄木箱放上桌。

箱中有两截尚未打磨的白骨,一卷黑麻线、四张沾了油的货纸。青涟把自己的令牌压在箱角,又把外市封存签放到旁边。

“这些是赤鳍住处里刚清出来的。”她道,“其余兵器已经进了东城证库,这两截骨料和伤宋婉的钉子最接近。”

张静虚撕开老郑腿架上的药膜纸包。

三股味道在桌边合到了一处。

黑钉、白骨和铁架药膜都带着冬青辛气。包裹白骨的麻线也与安骨所常用的线绳一样,搓得很紧,里面夹着一根红色棉丝。

张静虚把三样东西排在灯下,又拿出一块薄铜片贴住断面。黑钉上有七道极细锯齿,白骨边缘留下的齿距完全相同,老郑腿架里的支条已经磨平,靠近接头处仍能找到两道残留。

“同一把锯。”雷云升道。

“也可能是同一套工具。”张静虚把铜片翻过来,“制钉的人磨得更深,安骨所拿到的支条只修了外形。两边至少共用一个上游。”

青涟从木箱夹层抽出一小卷薄纸。

那是赤鳍住处的火油支取单。前两个月,赤鳍每隔三日便取一罐封膏,数量远超过它自己炼制骨钉所需;裂海王旧系中没有擅长接骨的医者,多出的药一直没有用处。

“这条线在裂海王死前就有。”青涟道,“我查过经手的两个旧部,一个死在诸界战场,一个就是赤鳍。”

齐云用左手捏住一截白骨。

骨料只有拇指粗,表面已经刮掉筋膜,贴近掌心时还带着细微暖意。它在赤鳍住处封了三日,药膜仍旧没有干透。

“赤鳍只拿成品?”他问。

“大半是成品,也留了一些骨料自己磨。”青涟道,“旧部说送货的人从不进妖庭驻点,每次只把木箱放到外市指定货栈。赤鳍亲自去取。”

这让供货者与裂海王旧系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赤鳍死后,安骨所成了眼下唯一还在明处开门的买家。只要那里的器具继续换药,送货者便要来取钱、收旧料,或确认这条路还能不能走。

雷云升拿起四张货纸。

纸上没有货名,只写重量、价钱和收货日期。最近三次相隔三日,最后一次正好在赤鳍袭击外市的前一夜。

“下一次在今晚。”他说。

青连道:“送货的人未必还会来。赤鳍已死,外市又封了三日。”

“安骨所还在开门。”齐云道。

供货者可以不管赤鳍,却不会轻易舍掉一条稳定卖货的路。今日若有人去安骨所探风,下一次取骨便可能提前,也可能直接灭口。

齐云把四张纸叠起。

“消息只留在这间屋里。东城的人换便衣,先去看前后门,不许惊动病人。”

青涟取回令牌。

“妖庭的人守外围。若货来自旧部,我亲自交人。”

宋婉从内间走出来。

腰间伤口重新包过,白布一直缠到右肋。她每迈一步,右肩都会向后收一点,腕上的两枚铃却已经重新系好。

“我去。”

齐云看了一眼她腰侧。

宋婉先把外衣拉开一线,让他看见绷带上没有新血。她又抬起右腕,两枚流火铃只亮出针尖大的一点火,没有牵动伤口。

“骨钉在我身上留了三日。”她道,“那里的药味和气息,我认得最准。”

齐云用左手替她把衣带重新压紧:“只认东西,不追人。”

“好。”宋婉应下。

“伤口出血,立刻停。”

宋婉没有接这句话,只看了张静虚一眼。

张静虚把一包止血药塞进她袖中:“这回你最好真记得。”

雷云升把货纸放回木箱。

“我走后门。”他说,“若真有车来,先看车,不动送货的人。”

青把两名王庭执事分别派去南街两端,又从东城借了四名熟悉附近沟巷的巡守。所有人都换掉外衣上的标记,连刀也用粗布包住,只留下能够互认的半截红麻线。

“安骨所有病人。”齐云道,“车进门以前,谁也不许拔刀。”

青涟应下。

张静虚原本要留在医务司,宋婉起身时伤口渗出一点血,他只得把药箱重新背上。老医者接过封存木匣,亲手在锁扣上缠了两道白布,保证在他们回来以前无人碰那截黑钉。

齐云点头。

青的人已经在院外备好两辆没有标记的旧车。众人从医务司后门出去时,午后的太阳刚越过屋脊,南街还在卖饭。

安骨所要到入夜才换最后一批药。

他们还有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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