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满载货船还在横移。
船腹吃住水流,木板从舱底传出一阵阵闷响。最外侧的船头已经逼近石岸,另一艘却被铁链拖向河心,船帮之间只剩下不到一丈水面。
妖庭货船停在水口之外。
船工用长篙抵住河底,仍被回水推得缓缓后退。陆门那边的卡车也熄了火,车轮压在土路上,后面渐渐排起几辆等着进市的小车。
齐云站在泊位边。
河风把右袖贴在身侧,他先看三艘船的吃水,再看铁链入水的角度。两岸石桩承着不同方向的力量,桩根附近的泥已经裂开细缝。
码头管事蹲在水边,手掌贴着主链摸了一段。
“这条链一松,中央船先向下游走。”他指向另外两艘船,“左船会撞岸,右船会被它拖过去。满舱都是货,船一侧翻,河里的人也跑不掉。”
“能用缆绳接住么?”齐云问。
“能接,来不及换力。”
管事起身,用手比过三处船头:“主链吃着三艘船的劲。新缆要一根根收紧,旧链却得同时松。中间差上一口气,船身便要碰。”
齐云顺着他所指的位置看过去。
三家商号的船工已经退到甲板后方。他们守着货舱,手边放着长篙和水桶,没有去碰绞盘。
泊位边的日影缓缓越过石刻界线。
正午到了。
外市守卫取出泊约副本,当着双方的面展平:“临时约到期。六处正自此归还东城外市。’
他说完便看向罗问渠。
罗问渠把自己的契纸折好,收入袖中:“三家商号交还泊位。”
“让船工解链。”齐云道。
“他们已经离开绞盘。”
“船还在水口。”
“五城可以收泊,也可以割链。”罗问渠道,“船、货和船上人的性命仍归三家商号照管。谁动的链,谁担后果。”
一名守卫向前踏出,伸手便要拿人。
齐云抬起左手:“先开水口。”
守卫停在原地。
罗问渠没有逃,也没有再碰泊位契纸。他站在自家跳板前,把三艘船和船上的货一同留给了五城,却把最难的一步也留在了这里。
齐云转向码头管事:“备用缆有多少?”
“三根粗缆,抛钩也有。东岸两座绞盘能用,西岸还得推一座过来。”
“推过来。”
管事扯下肩上的汗巾,朝绞盘旁的人挥了一下:“都动!先把西边木轮过来!”
等在码头上的工人散向两岸。
四个人撬起绞盘底座,另外几人把圆木塞进下面。木轮压着圆木向前滚,旧油从轴缝里挤出来,滴在石板上。
备用缆被拖到水边。
绳子浸过多年河水,粗得一只手握不找。两名工人把抛钩系在缆头,后退几步,借着奔跑的力量一齐甩向最外侧的船。
铁钩划过水面,撞上船舷。
第一回滑了下来。
船身被水流推开半尺,钩子落进河里。站在岸边的人立即收绳,手掌被湿麻磨出一片红,第二回抛钩终于越过船帮,卡进前甲板的铁环。
商号护队有人伸脚想把钩子踢开。
罗问渠抬了抬手:“让他们接。”
那人收回脚,退到货舱门前。
第二根、第三根缆绳相继上船。外市守卫从公共引桥登上甲板,只碰船头铁环,不进私舱,也不去动盖货的油布。
缆头传回岸上,被工人绕进三座绞盘。
有人把粗绳在手臂上缠了一圈,脚掌抵住木梁;有人俯身检查绳毛,从磨白的地方重新加了一层皮垫。码头管事逐根拉过,确认三艘船都有了第二道牵引,才朝齐云点头。
青涟回到自己的货船上。
她让船工撤下半面窄帆,所有长篙同时向后撑,把水口外的一段河面完全让出。妖庭货船倒退时,船头药箱轻轻晃动,守货的人立刻用身体抵住。
祁无昼也走向陆门。
他让玄都车队全部熄火,头车向后退开两丈,给市场里面留出转车和卸货的位置。司机拔下车钥匙,隔着尘土朝码头方向等候。
张静虚站到齐云左后方:“道域一开,在场的人都会知道你能撑多久。”
“他们早晚会知道。”齐云仍在看主链承力的位置。
“伤口若裂,立刻收手。”张静虚把药箱放到脚边。
齐云解下腰间的一柄剑,交给张静虚。两人的手在剑鞘上碰了一下,很快各自松开。
那是青城山库房里的旧铁剑,剑锋只磨开了七分,剑脊还留着前日受学后的一点浅白。张静虚接剑时掂了掂,没有再劝。
齐云自己的长剑仍握在左手。
“听清三步。”他对码头管事道,“我稳住主链。”
“两条侧链断开,你们各收一船。三根新缆吃住力量以后,再动中央船。
管事朝两岸喊了一遍。
“先稳主链!侧链一断便收外船!新缆吃力,中央船再动!”
三座绞盘旁各有人重复口令。
东岸绞盘后站着早上补鞋的那名工人。他已经把破鞋换到左脚,右脚只裹一层麻布,踩上木杆时被边缘硌得缩了一下。
码头管事看见了:“换个人。”
“这座轮去年拆过,是我重新合的齿。”工人把腰带解下来,缠住鞋底与脚背,“别人听见响动要低头看,我知道它哪一齿会咬空。”
管事蹲下检查麻布结,伸手又勒紧一圈:“咬空便喊,别拿脚去垫。”
工人扶住木杆,朝身后两人偏了偏头。三人重新站稳,谁也没有再看他的脚。
齐云问:“需要几息?”
“十息够。”码头管事把汗巾缠到右手,“我们若接不住,多给十息也没用。”
河面上的声音渐渐少了。
绞盘停止空转,三根新缆同时绷直。船板仍在低响,铁环上的水一滴滴落下,每一根绳子后面都有人用肩膀顶住木梁。
齐云把左手长剑垂在身侧。
阴阳道域从脚下展开。
它只罩住水口和两岸泊位,黑白二气贴着河面一掠而过。张静虚手中的旧铁剑发出一声轻鸣,从他掌上横飞出去。
空袖仍贴在齐云腰侧。铁剑停在右肩外三寸。
山风推剑前行,剑锋穿过主链最粗的一枚锁环,钉进岸边石桩。山根镇重沿剑身落下,原本向河中绷直的铁链猛地一震,拖动三艘船的力量全压在剑脊上。
石桩表面崩开一道白痕。旧铁剑向下弯去,剑尖仍钉在原处。
商号护队首领按住刀柄。他刚向前半步,罗问渠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守货。”
“主事,那是我们的船。”
“刀拔出来,船也保不住。”
护队首领看了罗问渠一眼,手掌从刀柄上挪开。他转身跑向货舱,命人把容易翻倒的木箱重新绑紧。
齐云已经踏上水边石阶。
左手长剑斩下。
第一条侧链贴着水面断开,断口进出的铁屑落进河里。失去拉力的左船猛地向下游摆去,船头卷起一层白浪。
“收!”
东岸绞盘同时转动。
六名工人压住木杆向前推,木齿一格格咬合。备用缆从水里抬起,先是发软,继而细成一条直线,把即将撞岸的船头硬生生拽回半尺。
一名工人脚下打滑,膝盖撞上石板。
他没有松手,旁边的人用背顶住他的肩,两人一同把木杆送过下一齿。左船贴着石岸转开,船帮离岸只剩一掌宽,终究没有撞上去。
东岸木轮恰在这时漏过一齿。
补鞋工人提前吼了一声,整个人顺着木杆向下蹲,背后的两人也跟着压低重心。木杆从他们头顶弹过半寸,被三双手重新抱住,轮齿在下一格咬紧。
他右脚的麻布已经渗出血,脚掌仍踩在原来的位置。管事隔着水雾看见,只朝他举了一下缠着汗巾的手。
主链上的旧铁剑又弯了一分。
齐云右肩深处传来一阵空冷。那块山中位置承着三船的牵扯,清溪绕过剑脊,将撞回来的力量送进脚下石岸。
岸边积水向两侧溅开。
齐云换步转身,左手长剑贴着第二条侧链掠过。
铁环断裂。
右船向河心滑去,船尾险些扫到中央船。西岸工人早已压住绞盘,见铁链入水,十几只手同时发力,粗绳上的水被挤成白雾。
“再收一齿!”码头管事吼道。
木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右船的去势慢了下来。甲板上的护队丢开兵刃,三个人抱住长篙,一齐顶向中央船的船帮,两具船身擦着水流分开。
绞盘再过一齿。
两艘船终于各自朝泊位转头,三根新缆却仍没有完全吃住中央船的重量。主链把所有余力压向旧铁剑,石桩下方的泥土开始松动。
十息已经过了大半。
齐云胸前旧伤重重跳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伤口,左手长剑插进脚边石缝,掌心向码头管事一压:“中央船。”
第三座绞盘起动。
码头管事亲自抱住最长的木杆,带着四人向前推。中央船头的备用缆一点点收紧,主链上的力量也从旧铁剑移向粗麻绳。
旧剑弯曲的剑脊开始回直。
第一根新缆吃住船头,第二根稳住船尾。第三根绕过外船,把剩余偏力送向西岸绞盘,三座木轮在同一刻停住倒退。
“接住了!”
码头管事这一声落下,齐云右肩外的旧铁剑已经开始模糊。
他抬起左手。
山风回转,旧剑从主链锁环中拔出。链条失去支撑,向水里坠去,中央船却被三根新揽牢牢牵着,只顺着水流向前滑了半丈。
正好进入空出的泊位。
齐云收回阴阳道域。
旧铁剑从右肩外落下,被他用左手接住。空袖随河风垂回腰侧,里面依旧没有一只能够握剑的手。
三艘船分在三个泊位。
没有一艘碰岸,也没有一个人落水。
外市守卫抬起绿色信旗。
青所在的货船重新升帆,船工撑开长篙,载着药箱和粮袋穿过已经打开的水口。陆门同时搬开路障,玄都车队再次发动,低沉的机器声沿街压来。
第一只药箱被抬上码头。
箱盖才开一线,浓重药香便散了出来。东城医务司的采买人验过封口,叫来板车,先把止血药和退热药送往病房。
第二艘船卸下耐存粮和水产。
青涟没有站在船头受礼,只带着两名执事走到新划出的摊位区。几支普通妖庭商队把自己的货牌挂上木柱,牌上写明来源、重量和今日价格。
玄都的卡车从另一侧入市。
粮袋送进公共货棚,熟皮和窄铁件直接转上辅具工坊的板车。车夫卸下货以后没有离开,沿着城外空地测了一圈,准备给坏在路上的车留一处能够下轴的地方。
三家商号的跳板还收着。
罗问渠站在船边,看着青色药箱越过码头,也看着卡车上的铁件被工坊接走。账房抱着旧价牌等在后面,迟迟没有开口。
“放跳板。”罗问渠道。
账房问:“货还卖?”
“卖”
三艘商船的跳板重新落下。
他们失去了独占水口的机会,船上的粮药仍是真货。价牌被擦去一遍,按照外市的新规重新挂起,刚才已经买过一批药的采买人又回来补了两箱。
市场里的声音很快密了起来。
绞盘转动,板车相让,铁件落上木案,粮食从船舱一袋袋送进货棚。早上坐着补鞋的工人全回到水边,有人扛货,有人收缆,还有人把断开的侧链拖向岸上。
齐云沿着货路向市场里面走。
药铺伙计拆到一半的小纸包还摆在柜台上。医务司的板车停下,伙计从新箱里取出药散,把今日尚未发的几份重新补足。
早晨那名妇人仍在铺外。
伙计解开她手里的细绳,往药纸中添了两勺,又换上一张更厚的外包。妇人低头掂了掂,抱着孩子从街口离开。
辅具工坊的板车随后经过。
半卷熟皮压在车头,下面是长短不同的铁条。赶车人把一段裁到一半的皮扣放在最上面,路过齐云时朝他点了下头,车轮便继续向城内滚去。
青连在后方收到一张追问私库的短函。
她扫过两行,把短函折起收进袖中,转身去看普通庭商队的第一笔交易。无昼站在陆门旁,本地几个车行主事隔着货棚打量玄都车队,他也看到了,只让司机把挡路的空车再向外挪了一丈。
没有人来报喜。
大家都有新的账要算,也有新的位置要守。市场从三条货路同时进货,早晨卡在一处水口上的人和物开始向不同方向散开。
齐云走到一处摊前。
摊主刚从灶上舀出一碗热汤,照旧伸向客人的右手边。碗递到一半,他看见那截固定在腰侧的空袖,手腕停了一下,又把碗放到齐云左边的木台上。
齐云用左手端起汤碗。
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混进药香、粮尘与河边潮湿的风里。码头那边,一截被割断的铁链滑下石阶,扑通一声落进水中。
叫卖声和卸货号子正好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