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业说完,将外套的袖口向上卷了两折。
他的两条小臂粗细略有不同,右臂更粗,筋肉也更紧,肘侧留着一块陈年的烫伤。双脚站开以后,右脚在前,左脚向外偏出半寸,像是面前仍摆着一只需要连续捶打的铁砧。
“就在这里练?”他问。
齐云从长案后起身:“去院里。”
主殿外的石地被早晨的太阳晒出一点温度。周成业脱下旧外套,交给身后的年轻人,自己走到院子中央,把两只宽大的手垂在腿侧。
宋婉站到院墙下,雷云升则走到另一侧。张静虚让几名游客绕开这座院子,合上半扇山门,只留下主殿前这一片空地。
周成业先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胸膛却没有向外鼓起,力量全压向左肋下方。他的右脚随之向石地里一沉,鞋底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右肩沿着多年抡锤形成的轨迹向前送出。
第一步只比五城公开法门多了一次沉肩。
到了第二步,周成业的腰腹突然绷紧,心、肺间刚刚分开的两股气机被这一记沉肩带动,一前一后撞向脾土。看似失衡的力量经过左肋时,却被那里一处陈年旧伤挡了片刻。
这片刻极短,刚好容得肾水从下方追上来。
五脏之力在他体内重新合拢,周成业脚边的浮尘向外推开一圈。他没有出拳,也没有抡臂,院墙下那口装满雨水的旧石缸已经轻轻震了一下。
跟他上山的年轻人脸上有了喜色:“就是这个。”
齐云抬起左手。
判命落下时,院子里的日光淡了一层。周成业身上没有罪业燃起,只有一根根细若发丝的气机从五脏中显现,绕过左肋旧伤,穿过两边粗细不同的肩臂,最后落进右脚踩住的石地。
那些气机彼此咬合得很紧,像一副用了许多年,每个缺口都已经磨得严丝合缝的旧齿轮。随便换掉其中一处,后面数道力量都会错开。
周成业走到第三步,额头上已经见汗。
齐云看见他左肋深处的旧伤被拉开了一点,抬手道:“停。”
周成业立刻散去五脏之力,脚边那圈浮尘缓缓落回地面。他低头咳了两声,左手在肋下按了一会儿,才重新把气喘匀。
散功以后,他右肩仍维持着向前送出的姿势,过了片刻才慢慢放松。跟他上山的年轻人学着站了一下,双脚也分出前后,肩背却找不到周成业那种自然倾斜,只能生硬地把右肩提起来。
齐云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没有让他继续。这一个站姿已经足够说明,写在纸上的同一句话,两个人做出来便隔着二十六年的炉火与铁锤。
“练一次就疼?”雷云升问。周成业揉着左肋:“用力大了会疼。”
“既然疼,为什么把这里写成人人都要走的一步?”雷云升追问。周成业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我练的时候,这里最稳。”
齐云问:“抢了多少年锤?”周成业答道:“十七岁进厂,到天地变的前一年,二十六年。”
齐云又问起左肋。周成业掀开衣角,露出一道贴着肋骨斜过去的旧疤:“炉门炸过一次,铁块打进去,断了三根骨头。养好以后,右手抡锤,左边一直不敢完全松开。
“清障时又怎么用的?”齐云问。
“上面的东西往下压,人只能斜着顶。”周成业抬起右肩,做出一个托住重物的姿势,“和抡锤收力差不多。”
齐云放下左手,判命的光从院中退去。
手抄法的每一步都能在周成业身上找到来处。沉肩来自抡锤,偏向左肋的呼吸来自旧伤,最后那一下斜着顶起五脏之力,则是他在炉前、废墟和无数次搬抬重物时反复使用的身体习惯。
纸上没有写这些。
写法的人以为那只是一个人人都会的站姿,一次再自然不过的收力。抄法的人拿到手里,看见的便只剩“右脚在前、气沉左肋”八个字。
周成业重新穿上外套:“我走得有问题?”
“你的走法很稳。”齐云说。
这个回答让院中几个人同时抬头。
齐云把目光落在他左肋:“换个人,未必有你这道旧伤替他停住心肺之力,也未必有你这副肩背把力量送出去。”
周成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抢了二十六年锤,从没想过虎口的老茧、偏低的右肩和一处阴雨天会疼的断骨,也会被写进一门法里。
午后,北城那名受伤的教习被送到了青城山下的医务处。
人是坐着来的,两层软垫垫在背后,胸前绑着固定五脏气机的布带。他三十来岁,身形消瘦,右手食指与中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除此之外,肩背上很少见重体力留下的痕迹。
他在五城公开法门上停了将近半年,学宫里比他入门更晚的人已经有人追了上来。手抄法传到手中时,他逐字核过前半段,发现与公开法门严丝合缝,后面那几行又写得极直,便趁夜自己试了。
头两日增长的力量让他以为找对了路。他甚至把抄本重新誊得更清楚,准备等自己走稳以后交给同窗,到了第四日,胸中那几股力量才一齐翻了过来。
周成业跟着齐云下了山。
医务处的人将手抄法放在床边,伤者看见周成业以后,先问了一句:“这法是你写的?”
“是。”
“第九行,气压向左肋,我照做了。”
“我知道。”周成业站在床尾,“你练到哪一步开始疼?”
伤者没有回答他,转而看向齐云:“齐真人,我想先知道,我有没有错。’
齐云走到床边,让他抬起左手,只运转手抄法最前面那一小段。伤者的手臂刚刚抬到胸前,固定气机的布带便向内绷紧,呼吸也短了一截。
“够了。”
伤者立刻停下,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齐云的判命仍有一缕留在体内,此刻沿着那人五脏间尚未散去的伤势照了进去。心肺之力曾经依照纸上的次序压向左侧,那里没有能够承接的旧伤,力量便长驱直入,又被脾土硬生生拦回。
一来一回,五脏全被拖进了那场碰撞。
伤者所说的次序没有错,停顿也没有错。那页抄本让他怎样做,他便一字不差地做到了。
“你没有练错。”齐云说。
伤者闭上眼,靠回身后的软垫。胸前布带随着几次短促呼吸慢慢松开,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我还有机会重新练吗?”
“先把伤养住。”齐云没有给他一个轻巧的保证,“以后能走到哪里,要等五脏重新稳下来再看。”
伤者用手指摸了摸胸前的布带,点头后便没有再问。他接受了这句没有期限的回答,床尾的周成业却把两只粗手背到身后,像是那页纸只要还在眼前,他便不知道该把手放到哪里。
周成业走到床边,拿起那页抄本,从中间折了一下。
“别折。”
开口的是跟他一同上山的年轻人。那人左臂仍吊在胸前,走过来用能动的右手按住纸角,力气不大,却没有松开。
“周师傅,那天楼板下面有四个人。”
“我知道。”
“我也在下面待过。”年轻人指了指自己裂开的肋骨,“你烧了它,我这身伤还在,那四个人也还是靠它活下来的。”
周成业捏着抄本的手越来越紧,纸页沿着折处发出细碎声响。
“也有人让它害成这样。”他说。
床上的教习抬手,把胸前那条布带往上拉了拉:“我也没让你当着我的面烧。先弄明白,下一个人怎么才不会躺到这里。”
齐云从两个人手下抽出抄本,重新摊平:“纸先留在我这里。”
周成业看向他:“这法还能留?”齐云把纸收入袖中:“能不能留,等我写完再说。”
回到游仙宫时,天色已经暗了。周成业没有下山,抱着外套坐在主殿外的石阶上,准备在那里等一夜。
齐云在长案上铺开一张纸,把手抄法放在左边,又把自己推演出的修订写在右边。第一段很快成形,周成业过于偏斜的发力被收回,五脏间的牵扯也弱了许多。
这一次修订没有借周成业的旧伤,普通人只要走到现行法门尽头,便能依照纸上的次序把五脏重新带动。齐云在自己体内试过三遍,每一遍都能平稳收回,连张静虚看过以后,也挑不出明显的险处。
若只传给修为、身体都在一定范围内的人,这页纸已经可以用了。
宋婉照着读了一遍:“这一段给东线清障队用,伤势少的人可以走。”
齐云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二段时,他要先规定修行者的肺力足够强,才能承接心脉送来的力量。宋婉想起东线几个常年在烟尘里做事的人,提笔在旁边画了一道短线。
“他们的肺未必撑得住。”
齐云换了一种次序,把承力处挪向脾土。
雷云升看了片刻:“北城那批常年坐着授课的人能练,做重活的人反而容易把这一步冲过去。教师怎么分?”
齐云在旁边补上“脾土过盛者减力”,写完又想到各城修行者使用的资源不同。有人常年服用养肺药,有人靠地脉温养心火,同一个“减力”落到他们身上,分量仍要重新计算。
宋婉把东线七个人的简报摊开,试着往齐云写出的条件里放。第一个符合,第二个有旧伤,第三个常年背负重物,到了第四个人,纸面已经需要另开一列。
纸上的括注逐渐多了起来。
旧伤在左边的人走一条,旧伤在右边的人又要换一条;常年负重者可以借肩背,惯用法术的人需要先收住元神。每补上一种安全条件,能够走这门法的人便少一批。
齐云起初写的是一门给五城所有人的后续,半个时辰以后,纸上只剩十九种可以进入的身体。再过一刻钟,宋婉拿第五份简报来对,十九种里仍找不到完全相合的一种。
张静虚一直看到纸面再也容不下新的小字,才问:“这份东西送出去以后,谁来保证拿到的人正好符合这些条件?”
齐云的笔在纸上。
他写出的法足够稳,也足够强。若由他亲自挑人、亲自判断身体,再亲自守着对方走完,受伤的机会自然可以压到最低。
五城却有成千上万的人。
齐云低头看着纸上的层层前提,想起巨枝上那条灰白山路。祖师脚下的一段山土、一丛短草都能照着画下来,挡住它们的岁月与脚步却带不回来。
他手里的这页纸,也在重复同一件事。
笔锋落下,从整页纸中间横着划过。
齐云把固定五脏次序、身体条件与后面的高层修法一行行划掉,只留下最前面那段能够让修行者感知自身变化,随时收回气机的部分。墨线越来越多,纸的下半页终于只剩一片交错的黑色。
“师父?”宋婉叫了他一声。齐云从旁边取出两张空纸,一张推给宋婉,一张推给雷云升。
“先别写怎么往前走。”他的左手压着自己划掉的半页,“写清楚,你们会在什么时候让人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