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素筠心中,燕澄既修了失传已久的上古法,无疑是要比寻常的筑基修士高出一线的。
她不乐于向低修夸示神通之妙,在燕澄跟前。却不由得想要教他晓得真人之贵。
当下只轻轻用话一点,便微笑不语。
地底虽大,对一位抱丹真人而言,却是顷刻便可扫荡一空。
此刻放慢脚步,全然是为着照顾燕澄的步伐而已。
途中,还不忘悠悠谈起往昔逸闻:
“周人筑起这座地宫之时正值鼎盛,诸般建设虽然不显华丽,却自有股堂皇大气。”
“待得周室倾颓,十三国那干泥腿子人人以周裔自称,技艺审美却均不及前人十之一二。”
“如此下去再过几百年,只怕得倒退到茹毛饮血的境地了。”
她倒不是因着认定燕澄是姬氏某分支之后,言语间便刻意捧昔日的周室一手,而对如今的十三国极尽鄙夷。
只听这真人说道:
“海峡对岸的中土地,昔日曾为周室疆土,今日的晋人,其实也称得上一声周裔。”
“如今历经数朝兴替,已然渐见文明气象,我等北人若然仍是这副模样,不出三百年,便难望南方项背。”
燕澄应道:
“宗门莫非有着入世治政之意?”
素筠摇头失笑:
“谁愿为凡俗国度耽误修行!”
“只是十三国中,唯有燕国与我曾有龃龉,即便以师尊平素事务繁多,对燕地情势仍是时有关注。”
“国主夫妇皆是抱丹真人,为十三国王室之冠。”
“那燕国主手执祖传一口荡魂枪,那是世间第一等灵宝,由是更不将诸修放在眼内,轻践我道仙威,已非一日之事。”
她淡然说道:
“待南方形势稍定,我必伐之。”
燕澄却暗想道,当年燕横眉与玄塘一脉起冲突,不就是宗里安排下的结果?
把自家的结婴种子坑死了,还在这儿义正词严地摆出一副要替同门找回场子的模样。
即便以仙宗的标准看来也足够无耻了。
他晓得撇除太阴仙宗和三宗的嫡系之外,北境的真人们大多停留在抱丹初期。
素筠凭着一身抱丹后期的境界,对上绝大部份北境真人也是平推的份儿,也难怪她如此自信。
当下只道:
“宗里下旨召程道友到燕国办事,至今已有一段时日。也不知状况如何。”
素筠说道:
“师弟是说那修【寒炁】的筑基?”
“她失踪了。”
此言一出,燕澄心头一跳,只听得素筠语带感慨说道:
“十三国的国主之中,燕横眉的城府心计是最高明的,而且早早便对我抱持着警惕之心。
“那筑基多半是甫一踏入燕地,便被王室察知跟脚了。”
“燕地世家林立,那些小家族的家主们巴结燕氏起来,殷勤得像是一头头哈巴狗。”
“只须王宫里一纸谕令传出,他们绝对很乐意为国效力,铲除一位势单力薄的筑基魔修。”
“甚至用不着燕氏自己动手。”
燕澄面色微沉。
他娘的,程霜为什么会落得势单力薄,你心里没半点逼数?
这女修与他之间,或许算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可毕竟有着道侣之谊。
如今晓得她生死不明,燕澄心底还是颇感可惜的。
然而素筠的下一句话,登时便教他顾不得为旁人担忧了:
“师弟既有周室背景,又修了【上阴】道统,此事还须你走一趟。”
燕澄猛然抬眸直盯着她:
“师姐这话何解?”
素筠侧首瞥着他,正待开口,忽然妙目轻眨,视线朝向前方:
“来了。”
燕澄自然晓得来的是什么。
为免在素筠跟前暴露仙镜洞照之能,他明明早已发现那自黑暗中步近的身影,却装作一无所知,只等着那浑身散发莫名威压的灵偶走近。
它的脚步骤听之下并不快,可在燕澄意识到时,这灵偶已然步至肉眼所能看清的距离。
被古修称为【镇幽娘】的灵偶身材中等,体格健壮,一身素净白袍上染满如泼墨般的黑血。
她手中握着一口通体漆黑的厚背长刀,似乎是某种为着切割血肉而制的利器。
锋刃之上满布血锈,教人一见便不由得心生寒意。
这竟然是一件灵宝。
制造出镇幽娘的古修们,当年显然比起如今的韩氏还要家大业大,已然到了能为灵偶也装备上灵宝的地步。
燕澄的视线自刃锋处上移,缓缓移向灵偶空无一物的面容。
曾经,有一位大神通者遗留的画像,也是同样地不见五官于脸上。
正是古庙中的【天眷玄雪真君】!
见了灵偶形象,素筠双瞳微微扩张,嘴角绽放一丝笑意:
“面无七窍,这是仙人之相呐。”
“当年的天眷得了仙人赐福,以真君之身得仙人相,面容由是于这世间隐不复见。”
“造出这玩意儿的修士们,自然是没有求取仙人赐福的本事的。”
“可只要刻意不为灵偶制五官,在某种意义上不也算是得了仙人相了?”
她难以自制地笑了起来:
“寒雪门也好,这些幽冥古修也好,天门下的修士们可真是一个比一个丢老祖的脸。”
“灵宝是器,灵偶是物,将这灵宝塞到灵偶手中,便是以器配物,对资源的运用效率低下得过份。”
“也就这些得了真君传承的暴发户近古修士,会作出这种事情来。”
“不过,当年的天也是一副模样,明明以【寒炁】成道,只因着得了仙朝的遗承便野心膨胀,把手伸到她了解甚微的【幽冥】道途上。”
素筠轻声感慨:
“简直比天羽还要缺脑子。”
显而易见地,宗门内适宜作为她倾谈对象的修士并不多。
唯有在燕澄面前,她用不着抱持戒备,诸般说评吐槽也就多了起来。
贵如真君,在她口中也如土鸡瓦犬。
这甚至使得燕澄有那么一个瞬间,忘记了她是多么危险的存在,如同沉入无明幽光般变得昏迟钝。
直至步进二人视线范围的镇幽娘缓缓提刀,空白的下半脸被骤然裂出的诡异笑容覆盖。
她提刀冲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