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再一次在心中暗骂洞照必须主动开启方能生效的机制。
光是应对燕潼施加的压力,便教他必须动用全副心神了。
乃至于这厮骤然现身头顶,他事前竟一无所觉!
话是这样说,明面上他仍是摆出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淡淡笑道:
“原来是三公子!”
那人身姿矫捷,双足落地,飞隼般锐利的目光冷冷扫过他的脸庞。
巫箓道的借相法,透过秘仪而使鹰隼相加持己身,同时兼具隐敛气息之能。
这三公子赫然是一位兼修了巫道的修士!
燕王妃本人就是巫道的真人,可四公子为其所出,身上却不曾有此道痕迹。
倒是三公子,至少掌握了四种灵活可变的借相法门,宫里旁人见了,少不免多有闲话。
燕澄却不在意这等小节,只凝神注视着她。
燕王膝下的三公子燕流是年三十余岁,仅比燕潼年长数年,看着却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不算十分貌美,唯独身姿挺拔,一双眼目更是炯然有神,与燕澄所知北境第一玩咖的形象颇有违和。
单单是因着巫术的效果吗?
燕流的目光与之相对,眼眸里寒色不减:
“你声称你是父君之子?”
“你母亲是谁?何方人氏?你这身功法从何而来?”
“倒不像是燕氏道统!”
这几句话咄咄逼人,杨天宝平素与她相见颇密,却也不曾见她这副模样。
千人千面,是身为上位者的必备技能。
只不过大公子、二公子从不会表现得如此明显,而四公子变脸时又过于生硬,不比三公子自然而已。
换作是旁人被她这得到鹰隼相加持的目光逼视,定然心神不安到了极处,心中有何隐秘,也得尽数吐出。
可燕澄是久经考验的老仙宗修士了,闻言只冷冷一笑:
“三公子是把我当成犯人了?”
“你等身在宫中,自幼锦衣玉食,修了王族真传的正统【寒】,倒在这儿嫌弃起我的传承不正来了!”
这怒气倒不是纯纯演出来的。
在燕澄看来,燕流的发言纯属倒反天罡,一个修【寒炁】的,也敢对【上阴】修士指手划脚?
以燕流的道行,却自然是不足以瞧出燕澄的具体道统的。
只道他是如北麓无数散修般修了些无名功法,因着命数加身,而侥幸成了筑基。
这样的人物,在北境也不知有多少,筑成仙基便已是一生成就的巅峰,能有几个混出名堂的?
‘只是他终归是男子,父君重男轻女,对他终归会格外重视些。’
他若有命数,即便不是父君血脉,在这用人之际搞不好也会先捏着鼻子用他。”
‘可这......不就显得那妖妃的推算准确无误!”
燕流其实并不在意燕澄的身份是真是假,即便对方真是父君所出,她也无意把对方当作手足看待。
留难燕澄也好,质疑其身份也好,关键不在于燕澄本人,而在是否能借此打击到燕潼及其身后的妖妃。
正因如此,与燕澄多作口舌之争根本无益大事。
她随即将视线移到燕潼身上,冷冰冰说道:
“四妹好大的胆子!”
“为着替你娘圆谎,连欺瞒父君的念头也冒出来了!”
燕潼冷哼一声:
“谁说要欺瞒父君?”
“三姐先入为主,无非是假定了澄弟并非父君血脉,母妃的推算更是必然作假。”
“我瞧,倒是你把父君当成了任凭我等弄的庸君,父君该当治你的罪!”
她与燕流自幼便言语争锋惯了,早便晓得这位三姐最喜扣帽子。
因此干脆还施彼身,先往燕流头上顶不敬父君的帽子再谈。
燕流冷冷说道:
“父君精明,只防有人见他念着血脉亲缘,便心生歹念,欺君犯上。”
燕潼的蛇眸微微眯了起来:
“你说这话能不笑,也算是个人才。”
“咱们这位父君,何曾是会被血脉亲情蒙蔽判断的人物?”
“要是他信不过母妃,便压根不会让我前来把澄弟接回去。”
“你只因着对母妃有偏见,就打算阻拦澄弟与父君骨肉重逢吗?”
这句话很是有力,换作是燕澄,一时也没曾想到在燕流的立场上该如何回应。
燕流却只慢悠悠道:
“谁说我打算阻拦?”
“你我大可同迎这位道友回王都,由父君来决定该如何处置。”
“只是你今日信誓旦旦,直把他当作兄弟相称。”
“到时要是父君不认他,我倒想瞧瞧这耳光刮在你脸上该是如何响亮。”
她看似只是在与燕潼针锋相对,可在场没有傻子,均听出了她言语中的关键讯息:
即便燕澄体内真流着燕国主的血,又如何?
能否获得国主承认,瞧的从来也不是真相,而是燕国主期望的真相是何等模样。
燕澄却只觉得这女子废话真多。
这般人所共知的道理,用得着她刻意当着众人的面来点破吗?
他不觉得燕流千里迢迢来此,便只是为着见自己一面。
果不其然,只听这女子话声于心湖泛起:
“待会我会到道友房中与你一聚。”
“四丫头心存蛇蝎,这虽抢着来迎你,却必定没安好心。”
“无论你是否真为父君子嗣,让我在你身边,总比把命运交托在四丫头手里为好。”
燕澄早料到她会有此一说,只随意以心声应道:
“那便先谢过三公子了。”
燕流微微点头,转而以心声向一旁低眉顺目,恨不得装作一块木桩的杨天宝言道:
“道友也请同来与我等一聚。”
打从三公子现身之际,杨天宝便知自己决难避过,当下只苦着一张脸应允下来。
主位之上,四公子燕潼冷眼旁观。
她虽听不到诸修心声言语,可一看便知她们又在搞小团体串联,心底无名火起:
‘往日里便是她同母所出的三人将我排挤在外,到了此间,又在搞类似的勾当!”
她狠狠剜了身后待立的灵裔女修翘一眼,心想若非她先行得罪了燕澄一波,形势当不至于如此被动。
那边厢,燕流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只以心声向燕澄说道:
“待会且跟我来一趟。”
“四丫头此刻怒火攻心,那土灵少不免受罪。”
“你若不在暗里瞧着,她这罪可不是白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