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流素非器量宽宏之人,听了他这句讥刺,当下便双眉一轩,樱唇微张便要开骂。
却见二姐抬手止住:
“三妹请坐。”
“五弟所言确有道理,此次大姐归来,意味着我国往后二十年的国策将有大变,再不是为着小事横生枝节的时候。”
眼看着燕流鼓着腮乖乖坐下,燕漫这才开口:
“五弟可知在西航一事前,父君对北地的谋划为何?”
燕澄所知全然来自素筠给予的情报,此时却也毫不讳言:
“兼并凉、雍,一统北麓,尽复故周旧地。”
燕漫说道:
“正解。”
“然则一统北麓后,我国将何去何从?”
燕澄倒是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略加思索,随即目光灼灼道:
“故周旧地,本不止于北麓十三国......”
“如今的晋地,也即昔日的赵、魏、韩诸国。”
“乃至晋西卫、代二地,晋东郑、鲁、陈、蔡......”
“皆曾为周室藩属。”
直到此刻,燕澄才意识到仙宗为何要费尽心思,将他这枚棋子安插到燕国宫庭之中:
“父君......竟有跨越海峡,南下收复故土之志!”
燕漫微微一笑,目光中却清晰可见对自家父君雄心壮志的仰慕崇敬:
“五弟不必惊叹,这毕竟不是十年二十年内的事。”
“尽复故周旧地,意味着将与三教不下两位数的真君产生利益冲突。”
“此事没有结婴修士层次的大人物点头,终究是没可能做得到的。”
“收复凉雍,是父君大计的第一步......”
她的表情显得无奈,又隐隐带着痛恨:
“可单是这一步,便已不为大人们所容忍了!”
从这位二姐的言语判断,她似乎是对燕氏背后的真君靠山颇有些了解的,这却当然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下谈及的事。
藏仙镜洞照可见,如今一整座茗陶居都在三公子布置的巫法结界笼罩之下,内外动静不足为筑基修士所知。
王都里头只有两位抱丹真人,这两位若是有心窥视,当然是能办到的,但又有何必要呢?
戴茗陶是寒澄书院的人,自从晓得二公子的地点选择后,燕澄对她在西航一事上的取态已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得燕漫说道:
“话虽如此,我们仍是希望五弟能在半个月后的朝会上,出面支持大姐的提议。”
“将重心放到西海之上,暂时避免与凉、雍的正面冲突。’
“不仅是对三宗真君们所必须作出的妥协,同样也是为着积累国力和资源,使得我国在未来的战略上更易施展手脚。”
“据我所知,王妃和四妹对此并不同意。”
“她们更希望抓紧当下三宗忙于合围太阴仙宗的时机,逼使神诰宗同意我国收复凉地。”
“说得直白些,是借着与莲花寺和寒澄书院联合,向神诰宗施压。”
“而代价,则是燕国一统后,将会举国支援三宗北进之事。”
“身为一位燕国公子,我无比赞同她们的主张......可这是不可行的。”
“神诰宗的实力在三宗中一家独大,如今随着妙缇、妙居两位真人成就,一门五抱丹,更是威势无限。”
“莲花寺近年修了今释,金身出,或许尚有与之抗衡的余地。”
“书院却只一位抱丹坐镇,绝不会愿意与神诰宗起冲突。’
“五弟既已见过祝呈清,也应明白到书院在此事上的立场。
燕澄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言语间的深意。
抱丹层次的战力多寡,在北麓的大局上其实无关重要。
原因很简单,燕国之主乃是抱丹修士中的第一人,战力足以对抱丹巅峰修士形成碾压。
一门五抱丹,对燕横眉而言不就是五枪的事?
真正重要的,是结婴真君们的态度。
寒澄书院背后的真君不在北麓,意味著书院在神诰宗跟前硬不起来。
燕国想要与神诰宗支持的凉国为敌,就必须借助莲花寺和书院的势力。
换言之,即便没有西航一事,兼并凉雍的国策本来就不太可能执行下去。
燕氏应有真君支持......问题是,这位真君到底愿意为着燕国出多少分力,恐怕只有燕国主夫妇晓得。
燕澄问道:
“当今王妃,据闻是真君之女.....”
燕漫轻声说道:
“这是实情。”
“王妃之父,是为斩杀孽龙的【碎云破焰真君】。’
“而其母,是为仙朝遗属,昔日帝君麾下的女武神之首,【天锁玄冥真君】。”
燕澄微微一惊,这可是连素筠的情报中也没提及的讯息:
“女武神?这不是神话故事中的人物吗?”
一旁的燕流闻言,神色很是得意,似乎为着终于有着燕澄不知而自身知晓的情报而感骄傲。
燕漫说道:
“对旁人而言,这些或许只是神话,可在我等眼中却是姬周血裔的辉煌过往。”
“【天锁玄冥真君】......据闻是帝君之女。”
燕澄眼眸轻眨,半晌方苦笑道:
“若是如此,我算是完全明白为何父君会与她走到一处去了。”
燕流冷冷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只听燕漫续道:
“两位真君在近古时尚有形迹在世,最后一次为人所知的露面,据闻是在西海。”
“王妃对探索西海一事的忌惮,也就可以理解了,甚至连父君对此也想必有疑虑。”
她没有把话挑明,在场的两人却都晓得她的意思。
那两位真君虽然数百年不曾现世,可只要一日仍是生死不明,便是对各家势力最有力的威慑。
如若深入西海的结果,是让各家晓得这两位已然殒落,燕王妃的处境可想而知!
燕澄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那么,对于这必将动摇燕氏根基的风险,你们难道就愿意去冒?”
燕漫和燕流对望一眼。
出乎燕澄意料的是,两位公子似乎从未认为这会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燕漫甚至未曾多加思索,便已作出解答:
“对我等而言,这并非风险。”
“燕氏的倚仗,从来不在那两位身上。”
“我们还是谈回朝会的事......听说五弟已然见过那位新来的禁卫统领了?”
“依我们所知,她是白龙一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