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一众修士静默下来。
没错,燕国主既然要效法先辈的功业,这次西航就不能像周以来诸国所惯行般抢一波便走。
想要建立长久的统治,单靠挥动屠刀是没可能做到的,怀柔威压兼而有之,新打下来的土地才能坐得安稳。
若非考虑到了这点,燕浪何至于对薛清瑜如此优待?
她是立给吴地诸修看的门面,单看那李赛儿的嘴脸,便可见得寻常下修在这地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只要人们发现,在燕人的统治下能攀登至更高的位置,投效之人必然甚众。
在燕澄的角度看来,这也不算得是侵略者的假慈悲。
至少燕人不会把吴地的筑基炼成人丹,不是吗?
薛清瑜徐徐道:
“天子征伐,素来是先兵后礼,第一轮把矢志反抗的顽固派们杀得干净了,后来者自然望风归附。”
“此去沿淮水而去,尚有大小学堂数十座,亦应以此方略行事,仍留本地修士坐镇各境,命其供应资粮为我军所用。”
“如此一来,三月之内可得东郡全地。”
她自幼便读经史,一番建言下来,引得诸修无不深思。
这次西航动员的修士虽多,在国内的大批人口迁移至此之前,所得地界终归是要由本地修士来管治的。
占领的地盘再多,守不住也毫无意义。
事实上,直至这场会议之前,大部份修士本没有意识到这次行动并非如惯常般抢一波便走的常规劫掠。
东郡占地足有燕国现时疆域的五分之一,若能在东郡扎稳根基,这次所得也已足够让国主满意。
至于一举吞吴地?
即便是在李赛儿出面之前,诸修也不曾打过如此疯狂的主意。
燕漫却迟疑道:
“即便只是东郡,在没有真人坐镇下,恐怕也守不安稳。”
燕浪说道:
“这一层无须担心,父君曾允,会在我等事成后亲临太虚,震慑诸修。
“但教学宫真看不出,吴地神通再多,谁人敢在他长枪跟前吭一声!”
燕漫听了,便也不再说话。
本来打算一直保持沉默的燕澄,听到此处却终于开始坐不住了,不得不开口道:
“小弟颇感不解。”
“即便学宫不会轻易出手,梅塬书院作为吴地立国的重要靠山,也不太可能坐视我等长占着整个东郡罢?”
“然而无论是大姐你,还是父君的计划,似乎也假定了书院诸君子不会亲自下场与我等死磕。”
“莫非单单只因着觉得,堂堂抱丹真人不会在意世俗疆土的变化?”
燕澄自觉他洞破了燕地诸修的思维盲点。
在北境,抱丹以上层次的修士,是不会介入到底下人的战事里头的。
这便使得一众公子们生出了错觉,仿佛无论把事情闹得多大,吴地的高修们也会坐视自家领土沦丧而不加干预。
然则这里可不是北境,对于燕横眉在本地真人眼中到底有多少威慑力,燕澄是颇感怀疑的。
要是再来一个像李赛儿般不讲武德对下修出手的真人,燕澄或许还能保命而去。
旁人却没有另一个“符素衣”跳出来护住他们了。
从这个角度看来,李赛儿的亲自下场是一种警告,让燕地诸修别要做得太过份.......
可做到哪一步算得是过份,解释权却全然在上修们的手里。
事实上,燕澄此刻已然生出想要立时乘舟回燕的念头。
得了好处便该走了,真不当学宫是仙宗级的势力,非要在大人们的后花园蹦跶?
燕浪却道:
“父君早有明言。”
“全取东郡,是各方势力能够接受的底线。”
“儒教上层希望父君把注意力投放到燕地,为他们在北境的方略争取时间。”
“而父君也已为此作出退让,便在我等出海之日,寒澄书院已然正式迁入燕王都。”
“必要之时,袁时寒应允会为我等出面一次。”
燕澄总觉得燕浪言不由衷,只说着些连她自己也不会相信的话:
“大姐该不会相信那些读书人的承诺罢?”
“众所周知,越是饱读圣贤书之人,便越是能为自身背信弃义之举找到理由的。”
燕浪平静应道:
“父君和我相信他们,并非因着相信他们的品行,而是晓得他们能够准确判断眼下的形势。”
“世间无一位真人敢撄父君长枪之锋,至于真君们......至少是北境的真君们,在别无选择的前提下,他们是乐意接受父君成为北境第四位显世真君的。”
燕澄问道:
“纵然这意味着凉、雍必将为燕国所吞?”
燕浪缓缓点头:
“此时此刻,太阴宗门施加于三宗的威胁,已然不是数年前能够相比的了。’
“山中传来密报,一个月前,太阴宗门的【明法玄鹭真君】出手,将寒澄书院的【文台咏雪真君】打得退回了海峡以南。”
这段话语气平淡,每一个字却皆如惊雷叩响在每位修士心湖。
燕流头一个站起身来:
“为何我等竟不知晓?”
燕浪说道:
“我与父君间另有传讯之法,非众姐妹所能知。”
她似乎本不想把这话宣之于口,但为着坚定诸修征讨东郡的决心,才逼不得已将父君告之的机密公开
事实证明,她把父君时刻挂在嘴边的策略是很有效的。
在场诸修面色各异,却也收起了片刻前的躁动和不安。
只有燕澄面色不变,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什么?”
‘仙宗已然与三宗间打响了真君层次的战事,这般大的事情,素筠竟是没提半句!!
他心神难以平伏,事实摆在眼前,要不是素筠将他这枚棋子看得不如闲人重,根本没打算把大事告知。
要不,燕浪根本便是在信口胡吹,算定了在场没有一位修士能跑去向燕横眉求证。
燕澄内心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然则如此想来,燕浪不惜让自身和在场诸修陷入生死危机,也要达成占据东郡之目标的用心便很值得在意了。
‘单单是为着成全燕横眉的意象?'
‘不,北境怎可能有这般纯粹的父慈女孝之事。'
‘她必然另有目的......要是此节没法看破,只怕我等皆成她大计中的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