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其实很简单,虞毅本身便比虞柔小着好几岁,又孤身在外,不比虞柔资粮丰富。
即便考虑到他身有命数,修行速度还是很难比得上虞柔。
两姐弟中,多半会是虞柔抢先一步抱得金丹,其时虞毅便跟期货死人没两样了。
唯一的翻盘之路,便是在筑基阶段便将虞柔除去。
姬长阖或许曾与虞毅接触过,可这位老奸巨猾的吴王,怎可能会出力为他除去虞柔呢?
没错,相比起根基薄弱的虞毅,虞柔没那么好控制。
但若非这位女君行事无序,奢麋放浪,虞地的局势,又怎会在短短数十年间崩坏至如今境地?
身具命数,代表虞毅只要不夭折,未来成就抱丹真人的机会极大。
那些对家国尚怀忠贞之志的虞地修士,会自发簇拥他为主。
到时吴国要吞下虞国,便只剩下正面动武这一条路了。
要是姬长阖能接受正面动武的后果,早些年便可以动手了,何必静待至此刻!
燕澄猜测,学官方面也很可能与虞毅接触过。
然而三郡也好,吴王也好,儒教的读书人也好,本质上是没可能直接介入到處地的王位之争里头的。
‘他只能自己去争。’
燕澄目光灼灼:
‘不,他不是一个人。’
一个当年至多还只十岁出头的孩童,怎可能想到出逃前得把祖宗的牌位带上?
剑冢和圣剑之事也好,此刻把祖宗牌位放在圣剑剑围之内任凭砍斫之举也好,绝不是当时的虞毅能自己想到的。
他背后一定有真人。
说不定,就在这剑冢中盯着他们。
燕澄猛然抬头。
便在此时,一道轻笑声响起:
“道友好敏锐的直觉。”
在两人身前不远处一口高如大厦的巨剑顶端,一道身披漆黑罩袍,面容为兜帽所遮的身影然而立,举高临下的目光只带着笑。
燕澄定睛凝视着那身影,目光倏然带上了一丝讶异。
半晌,方道:
“你不是虞毅。”
“没想到在这远离中土万里的江淮之地,竟然能见到一位【浮土】修士。”
那修士轻声一笑:
“若然在中土,反倒见不到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说火为魔,土木为魔,幽冥为魔......”
“轻飘飘一句话,便在万千修士身上盖了魔修的印。”
“公子千乘之身,何其尊贵,怎能修无德浮土?”
“可这道统确实高明,放着不修未免可惜。”
“且由王座前的阴影为他代行。”
说罢,身形竟然就那么滑溜如蛇地自巨剑之巅掠下。
'【浮土】.......
薛清瑜微微咬着唇。
【浮土】,土行大道存世两道果位之一,全名【食月天犬浑圆性】,是与太阴仙宗长生殿传承之【沉土】相对应的果位。
这果位的古时面目已然不清,只知上并无人修行此道,直待天狼食月后殒亡沉落大地,伴随着普天之土沉坠往下,一道意象应激般反往上升,浮起与诸炁相合。
故名【食月天犬浑圆性】!
在藏仙镜洞照之能下,燕澄在抬目瞬间已然辨出了对方身上的仙基道统。
正因如此,才教他感到诧异。
儒教在江淮的影响力可不是盖的,在正道修士眼中,浮土一道甚至要比与幽冥深度勾连的沉土更为犯忌。
近乎到了见了修行此道的修士,便可视为魔修直接打杀的地步。
原因无他,相传南方魔教的那位魔主,便是以此果位成道!
燕澄说道:
“我明白了。”
“你们是上代虞王的影卫。”
薛清瑜曾听闻过,中土的君王们身边皆有影卫。
世上总有些君主本人不便为之,对国家而言又是必要的事情。
过去的周王们尚有受国之垢的器量,今人却处处想着把脏事都扔给臣属背负。
这才有了所谓的影卫,行走于王座前的阴影中,背负起国家隐晦微末之事,挥刃斩杀君王之敌,直至自身也同样无人在意地死在暗处。
然而讽刺的是,这些全然依附着君主而生的臣属,往往比起庙堂上光鲜亮丽的贵人们更忠诚。
‘可......他说的为什么是你们?'
薛清瑜猛然侧首。
此时此刻,她才察觉到分别自左、右、后三个方向,各有一道身影显露而出。
燕澄身处重围,却是一脸云淡风轻:
“看诸位道友的年岁,怕是不曾侍奉过虞猛多少年月。”
“为着他的小儿子而送命,不嫌可惜吗?”
左首,一名高大壮硕宛如牛鬼的女修轻挥手中战锤,战锤暗哑光看着倒是与她一身墨绿衣装颇为相衬。
但听她声音嘶哑:
“当年若非君上收容,我等不过是死于虞南饥灾的无数灾民之一,勿论今日修成仙,享寿三百。”
“君上走得早,这恩情只有还在小公子身上,这仙得自虞氏,纵为虞氏而毁亦不足惜。”
燕澄说道:
“如若虞猛治国有道,虞南就不该有灾。”
“你们的仙基得自他没错,可虞柔不也是虞猛的子嗣?”
“听闻他当年殒落得突然,死前怕是不曾指定过继承人罢。”
“要是认虞猛对你们有恩,你们却向一个会把他的牌位搬出来任圣剑砍劈的子嗣投诚,这又算什么道理?”
此言一出,那貌若牛鬼的魁梧女修登时沉默。
往着薛清瑜身后缓步走近的身影却笑道:
“若是被砍翻几片牌位就能引来圣剑,君上想来不介意被多砍几次。”
“我等忠诚的对象是君上,是君上唯一在世的男嗣,而不是一块平凡无奇的牌位。”
“公子也是周室贵裔,应当晓得要是王嗣不复存世,再庄严的宗庙也无法幸存的。”
说话者是一个全身被破旧罩袍所覆盖的短小身影,身后拖着一条又大又粗的尾巴。
外露在外的部份肤色斑驳,一如兜帽下那张扭曲且怪异的脸。
薛清瑜退了一步:
‘妖裔…………………
江淮人氏对妖裔的歧视,可比北境人根深蒂固得多了。
即便妖裔侥幸修成了筑基,也不太可能得到虞地君主级别贵人的重用。
更准确地说,一个无依无靠的妖裔修士,在江淮能够单凭自身本事修成筑基的机率几近于零。
虞猛必然是在这人幼小时便着力培养,教他有了今日成就。
此番传道之恩,又怎可能单凭燕澄几句空话便动摇得了?
她心声传音燕澄:
“说再多也是白费力气,这些人受的恩情太重,不会轻易反叛的。”
燕澄淡淡一笑:
“我早晓得了。”
“妖裔有时候要比人族更重情义,若非看重这点,虞猛何必为这小子安排四位妖裔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