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听后也是感慨:
“当今天下,齐、晋是欲行秦制而不能,凉、雍則连行秦制的思维也不具备。”
“能似姬长阖般稳步推进,知行合一者也属不多了。”
“若非生在边陲小国,说不准能搅动多少风云。”
燕浪听了这话,只盯着他,忽然笑道:
“你看他是如此,世人看我等又有多少区别?”
“不外乎是他早生几年,早早闯出了名头,而我等年齿尚幼,羽翼未丰罢了。”
“吾未壮,壮则有变......”
“再过二十年,且看这北地,又成谁家之天下!”
这一番话说得豪情万丈,燕流瞧她的眼神几乎要拉丝了。
燕漫稍为平静些,却也是目光灼灼,壮心未已。
燕澄原本自觉是个不易受宏大敍事影响的人,但当自身也成为这故事中的主角,登时便脑袋跟着屁股走,畅想起雄据一方的威风来。
半晌,只感叹道:
“可惜吴主在世一日,我等终难越淮上一步!”
燕横眉若然亲征,荡平吴地自不为难。
可那便是把潜渊学宫的真君们全当死了,连燕也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只遣筑基前来,乃是为着控制斗争的烈度。
一方面虽使得燕国劳师动众的征伐止于淮水为止,却也使得高处俯看人间的大人们视之为小儿嬉戏,不作理会。
好为燕氏这头幼狼争取到茁壮长成的时间,不出二十年,狼啸必将震荡天下。
为什么是二十年?
燕王诸子皆具命数,又从不缺少灵物资粮,二十年足够让众人抱得金丹。
其时燕氏的真人之数甚至将赶超神诰宗,放眼北境,谁能匹敌!
前提是不曾早早夭折。
诸公子中,历来要数燕漫最为沉着慎重,此刻也正是她第一个问出了藏于众人心中已久的疑问:
“西海上那洞天......父君打算如何应对。”
燕浪得了父君传讯,早就向两位妹子谈及芙蕖天的种种隐秘,所言甚至比燕澄所知还更详细。
当下只听她道:
“虞家的小子抢先进了洞天,他是命数在身,果位所眷,我等却万不能似他这般莽撞进入。”
“父君的意思,是让我等先行回国休整一番,再行前往。”
她嘴角泛起明快笑意:
“那芙蕖天营造时便暗合九九极数,八十一日之内有入无出,也不必怕晚去一步,便被虞家小子夺尽机缘。”
“再说,此时也非进洞天的好时机。”
“洞天初落,太虚之中,可不知有多少真人在盯着...………”
此言一出,众人皆不发一言。
即便是四人中傲气最为内敛的燕漫,心里也是晓得自己终有一日必成真人的。
对于抱丹修士,她们其实并不像常人般战战兢兢。
但即便再是“有望抱丹”乃至“必成抱丹”,在此时此刻,众公子在抱丹修士跟前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
最弱的真人,也能够动念间将众人抹去,不比拂去一点灰尘更艰难。
正因着晓得。自身未来必将处于与真人们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此刻的隐忍和退让显得更难忍受。
她们又不似燕澄般有法宝护身,想及太虚中激突正烈的神通光彩,怎能不忧?
怎能不恨!
‘只可惜晚生几年………………
各人心底不约而同地闪过类似念头,便听燕浪说道:
“这次我不会进洞天。”
“四妹灵宝在身,壮志满怀,难得有争夺机缘的机会,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
此言一出,燕漫和燕流对视一眼,脸上均有异样神色。
只燕澄早有所料,面色如常地问道:
“她踏入后期了?”
燕浪点头:
“【螭龙绕日】不愧是古今独一的命数,对修行速度的加持无出其右。”
“她早早便已开始炼化灵物,潜心修行的年月又长,这次倒是赶在老二、老三的前头了。”
筑基中期圆满和筑基后期之间,存在着一道森严的门槛。
原因便在于筑基前、中期所须炼化的灵物,是可以后来补上的。
以燕澄为例,他如今便是只缺了一份灵物未曾炼化的筑基中期,一身修为早就到了中期修士的极限。
然而后期不一样,所须的灵物在尝试突破的一刻,便必须吞纳入腹。
这就使得无数缺乏资粮的中期修士长年卡在中期圆满,未能寸进。
像是当年的钟天缨,便在中期圆满逗留过一段时间。
直至自囚牢中得了【销阴火】,便火线跻身后期。
后续几年的修行效率,比起前十年加起来还要快。
这也是燕澄认定,虞毅背后定然有着真人撑腰的原因。
不然他一个流落在外的散修,何来【上阴】灵物供他突破后期?
‘燕潼贵为王妃之子,自然是不缺灵物的,只须修臻中期圆满,立时便可吞纳下一份灵物突破至后期。’
‘燕漫、燕流纵然天赋在她之上,命数对修行的增益却颇不如她,这一步落后,便是步步慢于她了!’
燕澄冷眼扫过两位公子,只见得燕漫的神色还自然些。
燕流的切齿痛恨,却是明明白白地流露在脸上。
正当燕澄以为燕流要开口时,却听燕漫静静说道:
“我等应早作谋划。”
“身为王裔,没有把盼望寄托在大姐比她早一步突破上的道理。”
燕浪对这话出自平素从不显锋芒的二妹口中毫不意外,含笑道:
“看来二妹主意已决。”
燕漫说道:
“素闻洞天内外诸法隔绝,纵然贵为真君,尚且不能隔着洞天之壁推算到天内情形。”
“四妹既然轻率冒进,要闯洞天,我等正好借此机会,将她除去以绝后患。”
此言既出,众皆寂静。
没错,众人其实心里清楚,这话终归是要有人说出口的。
父君求在即,成败尚未可知,路琼琪却已然急切得亲身杀到江淮太虚来,欲对众公子不利,众人又如何能坐以待毙?
燕浪身为大姐,燕澄非同母所出,不便把这话说出口,便只能让向来贴心的燕漫来作丑人了。
只燕流一副被抢了台词的样子,瞳孔微竖,双唇微动,终未言语。
燕澄知趣地保持了沉默,良久,才听得燕浪开口:
“手足相残,本是姬周王室的命数使然。”
“事已至此,不得不为。”
“只是不曾想到说这话时,我心竟然沉重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