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佛教横空出世,最难受的并非混沌中的接引、准提二圣,而是当初叛出阐教、投奔西方的一众弟子。
特别是燃灯、文殊、普贤、慈航观音几人。
当年他们顶着背宗忘祖的骂名离开玉虚宫,为的就是西方圣人庇护,以及西方大兴一个量劫的滔天气运。
可封神刚落幕,圣人便被禁足混沌,如今又凭空杀出个灵山大乘佛教,有玄门背书、天庭认证,硬生生分走原属于他们的大气运。
照这么下去,他们舍弃一切换来的果位,只会越来越不值钱。
须弥山上,诸佛菩萨分列两侧,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燃灯佛祖端坐莲台,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沉声问道:“如今灵山势大,信徒日增,气运分流。诸位都说说,眼下该如何破局?”
殿中一片沉默。
文殊菩萨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捻着佛珠;普贤菩萨眉头微蹙,半晌没出声。
其余众人亦是如此。
本质上,他们改换门庭加入佛教也没多久,对佛法本就没有多深的理解,加之若是此前他们“混”的好,哪里会来这西方佛教。
故而他们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破局良策。
观音菩萨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晓此刻多说多错。
就在满殿死寂之时,殿外忽然金光大盛,梵唱之声自天际而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落下,阿弥陀佛的金身缓缓降入大殿,周身佛光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圣人威压。
诸佛菩萨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参见我佛!”
燃灯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只要阿弥陀佛在,须弥山就倒不了,他之叛教也不会没有意义。
“诸位不必慌乱。”
阿弥陀佛端坐中央莲台,声音平和却穿透力极强:“圣人虽受天道束缚不得亲自主持教务,可佛门正统之争,拼的不是圣人法力,是教义,是信众,是人心。”
“其一,立须弥山之根基,专接上根之人。专为列国王侯、洞天修士、蛮荒大妖开示,传‘四圣谛“十二因缘”之法,讲今生苦修,来世证得阿罗汉果位,永脱轮回。法门设高门槛,果位显尊贵,接引三界有道高士入教,稳住根
本基业。”
“其二,广布凡俗,积功累德。遣教中菩萨、罗汉、金刚、伽蓝分赴西牛贺洲列国城邦,建寺院,设悲田院,施药治疫,超度亡魂。百姓有难则救,百姓有苦则渡,一点一滴积累民间声望。”
“其三,强化极乐往生法门。广为宣说四十八愿,宣扬信我者命终之时,必有莲花台接引,往生西方极乐净土,永离三途八难。轮回往生,是我佛门根本,也是众生最深执念,务必做深做实。”
“其四,收编本土势力。西牛贺洲山精野怪、旁门散修无数,许以护法金刚、诸天菩萨之位,纳为己用。他们熟悉本土民情,正好填补下层传法之空缺。”
“其五,整理我佛门圣典,厘定法统。将四十八愿、须弥戒律、阿含诸经整理,昭告三界——须弥山之法,是阿弥陀佛亲传,是佛门源头正统。灵山所谓大乘,不过是玄门改造之旁支。”
五条计策说完,殿中众人眼中皆是一亮。
方才的茫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
“我佛高见!”
燃灯躬身行礼:“贫僧这便着手布置,定要稳住正统,把失去的信众夺回来!”
阿弥陀佛微微颔首,身形渐渐淡化,重归混沌。
有了方向,须弥山迅速运转起来。
传法的、建寺的、收妖的、抄经的,各司其职,原本动荡的人心很快安定下来。
而灵山这边,很快便察觉到了须弥山的动作。
大雄宝殿中,多宝如来端坐莲台,听着下面弟子的禀报,神色平静:“他须弥山乃小乘佛教,自了,而灵山乃大乘佛教,理应重普渡!”
大日如来陆压点头道:“没错。他们等来世福报,我们便做现世功德。告诉信众,行善积德,今生便可得平安富贵、无病无灾。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总比虚无缥缈的来世更抓人心。”
多宝如来轻轻颔首,补充道:“再加一条:所有寺院皆设庄田,农禅合一,自食其力,不向百姓摊派赋税。遇灾年,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
命令传下,灵山诸佛立刻行动。
一时间,西牛贺洲大地上,两派佛寺并起。
你在城东建一座寺,我就在城西修一座院;你施粥三天,我便放粮七日;你收编大妖做护法,我便接纳散修做禅师。
斗得最凶的时候,两边的僧人甚至会在市集上辩经,从日出辩到日落,引得百姓层层围观。
奇妙的是,这般激烈竞争之下,佛教的整体气运非但没有内耗衰减,反而节节攀升,信徒数量翻了数倍。
原本只有零星佛徒的西牛贺洲,渐渐村村设佛龛,城城有寺院,隐隐有了“大兴”的气象。
两边主事者都察觉到了这一点,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斗得更起劲。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王母娘娘蟠桃盛会之期。
这是封神量劫后的第一次蟠桃大会,也是新天庭建制以来,神位最齐、规模最大的一次朝会。
三十三天外的瑶池仙境,早早便布置一新。
瑤池碧波万顷,水面浮着千叶金莲,岸边蟠桃树连绵成林。
世人皆言,这瑶池中的先天壬水蟠桃神异非凡,三千年一熟的桃子粉润可爱,食之成仙得道;六千年一熟的桃子霞光隐隐,食之举飞升;九千年一熟的桃子紫纹细核,食之与天地同寿。
瑶池仙台玉阶层层而上,两旁立着金甲力士,持戟悬剑。
玉桌按品级排布,桌上龙肝凤髓、熊掌猩唇、玉液琼浆、百味珍馐罗列整齐,仙雾缭绕,香气袭人。
一众仙女手捧花篮穿梭其间,仙乐司的乐师们奏起祥和的天乐,白鹤衔着灵芝从空中飞过,一派天宫盛景。
受邀的仙神络绎而来。
五方大帝地位只在六御之下。
雷部闻仲、火部罗宣、瘟部吕岳、斗部龙吉公主、水部黄龙真人、太岁部杨蛟、财部白泽,八部正神带着麾下仙神悉数到齐,此外还有太白金星,巨灵神等天庭仙神也都各按品级落座。
三教代表分坐客座上首:人教玄都大法师素衣淡然,阐教广成子正襟危坐,截教金灵圣母神态从容。
还有各方尊神:地仙之祖镇元子、洪荒女仙之首西王母、血海冥河老祖、赤松子等散修大能,也皆有席位。
此外,眼下争斗最激烈的佛教须弥山、灵山两脉众人亦已到来。
昊天上帝与瑤池王母端坐最上首的九龙御座,看着阶下众仙神齐聚、秩序井然,心中甚是得意。
封神之前,天庭凋敝,权柄旁落,四方妖族、散修多有不服。
如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归位,八部齐全,雷斗水火各司其职,威加三界,这是他继位以来最鼎盛的时刻。
虽然说,一众仙神并不一定服他,但是天规、神职之下,倒也让天庭顺利运转,他这位天帝也颇有牌面。
席间众神把酒言欢,议论最多的,还是西方大小乘佛教之争。
“听说了吗?须弥山和灵山斗得厉害,两边寺院都建到南赡部洲边境了。”
“佛门大兴是天道定数,就是不知道最后哪边能坐稳正统。
“我看灵山势头更猛,毕竟有玄门和紫微大帝撑腰。”
“不好说,须弥山有阿弥陀佛亲传,根正苗红。”
众仙神窃窃私语,也不住地看向那端坐殿中的佛门两派。
正谈笑间,殿外仙官忽然拔高声音,高声唱喏:
“紫微大帝、紫微帝后驾到!!”
话音落下,满殿仙神大都起身,整肃衣冠,躬身而立。
只见今日李玄霄身着紫微帝袍,腰悬周天星斗玉带,左手牵着青鸾,缓步走入瑶池。
青鸾身着九凤紫微帝后礼服,头戴珠翠凤冠,面容温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凤凰灵光。
二人步履从容,周身星辉如瀑布般垂落,所过之处瑞气自生。
“参见紫微大帝,参见帝后娘娘!”
众仙神齐声行礼,声浪整齐,响彻整个瑶池。
见李玄霄这般排场,吴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道:“紫微大帝、帝后今日到来瑶池却是让瑶池增辉,赐座。”
身旁的仙官连忙上前,引着二人往南极长生大帝身侧的席位走去。
那是六御之列,与南极仙翁并列。
昊天早就吩咐过,李玄霄权势再盛,也得按天庭规制来,不能越过,更不能压了自己天帝的风头。
可李玄霄走到席位前,却站定不动了。
他目光扫过桌案,又抬眼望向吴天主位,语气平淡,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瑶池:“大天尊,这席位,怕是不合规制。”
一句话,让整个瑤池瞬间安静下来。
众神屏息凝神,连乐声都停了。
谁都知道紫微大帝与天帝素来不那么和睦,没想到竟当庭争起了座次。
吴天眉头微蹙,沉声道:“哦?紫微大帝有何异议?除却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之外,其余四御并列,正是天庭规制。”
“四御并列,乃是天庭旧制,如今我乃道祖新封,自当有新制。”
李玄霄冷声道:“道祖亲我为紫微大帝,‘执天枢控万象,统御群星,役使雷霆鬼神,却是与天帝你同为道祖所封。若将紫微与其他四御并列,是轻道祖之命,貶紫微之权。”
吴天闻言也是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四御座已然仅只逊朕之座半格,莫非你真要与朕并齐不成!”
李玄霄抬眼直视昊天,目光坦荡:“今日,乃大天尊邀请三界仙神共赴瑶池参与蟠桃盛会,大天尊为当主,我等为客。自不会与大天尊并齐,但也不能一如此前。我之座,可落后于大天尊些许以显主客之分,如此方合天道规
制,也符道祖心意。”
这话直接抬出了鸿钧道祖,分量重得压人。
吴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座次之分,本就是为了彰显天帝权威,没想到对方直接把道祖搬了出来。
僵持片刻,吴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倒是朕思虑不周。来人,移座。”
仙官们不敢怠慢,连忙动手调整。
在吴天主御座的右下首,重新设了两座紫金雕龙玉座,比御座略低,高于南极仙翁之座。
南极仙翁倒是仿佛与自己无关,视若无睹………………
李玄霄这才微微颔首:“谢大天尊。”
他牵着青鸾,从容落座。
青鸾端坐其侧,神色平静,自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此刻,众仙神心中皆惊。
当庭争座次,逼得天帝让步,紫微大帝的权势,果然已到了与天帝分庭抗礼的地步!
宴饮过半,仙娥翩翩起舞,仙乐悠扬婉转。
众仙饮酒品桃,气氛渐渐回暖。
忽然,客座上的燃灯佛祖站起身来。
他对着上首的太上老君躬身一礼,声音朗朗,传遍整个瑶池:“老君在上,贫僧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太上老君手持拂尘,微微抬眼:“燃灯佛祖但说无妨。”
“我西方佛教,自阿弥陀佛四十八愿立教以来,法脉源自圣人亲授,传承有序,乃是佛门正统。”
燃灯目光扫过一旁的多宝如来,又落在李玄霄身上,语气渐厉:“如今老君化胡为佛,所谓“大乘”之名,将我须弥山正统污蔑为‘小乘,窃据佛门正统之位。敢问老君,此举置阿弥陀佛于何地?置须弥山诸佛于何地?”
他转向李玄霄,声调又高了几分:“还有紫微大帝,怕是未禀天帝,未议诸神,便私降敕令,封灵山为天庭认可之西方佛老。天庭规制何在?三界公义何在?大帝这般偏袒灵山,未免有失公允!”
这番话掷地有声,当着三界众神的面抛出,就是要坐实“灵山是旁门、紫微偏私”的名声,把须弥山的正统性立住。
众仙神皆放下杯盏,看向场中,却是不敢在这时候再行吃喝之事。
太上老君神色不变,无须轻笑:“却是燃灯你着相了。佛本是道,你佛教本就是我玄门左道演化!”
“再说,佛法本是一源,因众生根器不同,故分二乘。小乘者,观四圣谛、十二因缘,求自身解脱,证阿罗汉果,是为‘自度';大乘者,发四弘誓愿,行六度万行,普度一切众生,求无上佛果,是为'度他'!”
“二者皆是佛法,如车两轮、鸟之双翼,相辅相成,无高低之分,无正邪之别。何来污蔑之说?又何来窃据正统之说?”
老君话音平淡,道理却通透圆融,轻轻巧巧便把正统之争化为法门之别,堵死了燃灯的话头。
更是隐约间,贬低了须弥山一脉。
燃灯脸色一僵,正要辩驳,李玄霄开口了:“燃灯佛祖,天庭敕封,看的是利国利民、劝善惩恶。灵山立教虽短,但施粥治疫,降妖除魔,这些功绩,三界共睹。也证明了我当初敕封,并非有失公允!”
“而你须弥山,诸位忙着争正统、辩经义,凡间受灾不见人,妖魔作乱不出手。这般模样,让天庭如何认可?”
当然,须弥山也做过施粥治疫、降妖除魔之事......
下方的多宝如来适时起身,宝相庄严,口宣佛号:“燃灯佛祖,佛法真伪,不在口舌之争,而在利生之实。我大乘佛法开方便之门,不问出身,不究过往,只论发心。此乃民心所向。”
“道友若有闲暇,不如多下山度化众生,也好过在瑶池宴上争长短。”
话音落下,众神纷纷点头。
燃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相较之下,也不好反驳。
虽然须弥山也做过施粥治疫、降妖除魔之事,但主要还是忙着整理经典、拉拢精锐,下层事务确实做得少,论功绩,实实在在比不过灵山。
“够了!”
昊天沉声开口,打断了双方的争执。
他烦佛门两派内斗,但更李玄霄处处占上风,眼下局面,他不得不出来打圆场。
“今日蟠桃盛会,三界同庆,佛门之争,日后再议。都落座饮酒,莫要坏了兴致。”
燃灯闻言只得坐下。
一场风波,暂时压下。
可众神都清楚,大小乘的正统之争,才刚刚开始。
酒过三巡,就在这蟠桃盛会要结束之时。
李玄霄忽然放下玉盏,抬眼看向吴天,语气平静:“大天尊,我还有一事要与大天尊商议。”
昊天心中咯噔一下,本能地升起不祥的预感,皱眉道:“大帝请讲。”
“当初道祖敕封我‘役使雷霆鬼神’。雷霆之权,雷部已归我执掌;但鬼神之权,却仍散而不统。”
李玄霄郑重道:“阴曹地府、十殿阎罗,镇守六道轮回,辖万千鬼神,判生死功过,正是‘鬼神’之属。还请陛下,将阴曹地府管辖权,划归紫微一脉统辖!”
话音刚落!
“放肆!”
吴天猛地一拍御座,豁然站起身,脸色铁青:“阴曹地府乃天庭重枢,自古归天帝统御,关乎三界轮回根本,岂能说划就划?紫微大帝,你莫要得寸进尺!”
地府掌生死、握轮回,是天庭最核心的权柄之一。
若是划给李玄霄,这就等于把自身的核心权柄分了出去,他昊天绝不可能答应。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众神皆低头垂目,不敢插话。
这是天帝与紫微大帝的权柄死局,谁敢贸然开口,便是站队,站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李玄霄却从容不迫,端坐不动:“大天尊息怒。我此举非是争权,乃是循道祖之命,行分内之事。”
“其一,道祖'役使雷霆鬼神’之语,鬼神自然包含幽冥地府。我依旨行事,名正言顺。”
“其二,我本周天星斗,北斗注死,南斗注生,定生死簿籍,注寿元长短,与地府本就互为表里。划归紫微,可令轮回更准,赏罚更明,于三界秩序有益。”
太上老君闻言,拂尘微微一顿,看向李玄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李玄霄不会无端争权。
如今天道注定西方佛门大兴,而西方佛门教义之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轮回往生,因果报应。
地府是轮回的核心,而往生极乐是佛门的根本依仗。
简单来说,谁握了地府,谁就掐住了佛门的一大半命门。
李玄霄这一步,是提前布局,绝了佛门渗透地府的可能。
老君心念电转,轻轻捋了捋胡须,心中已有主意。
地府握在玄门自己人手里,自是比日后被佛门鸠占鹊巢要好。
旋即,老君出言:“陛下,老臣以为,紫微大帝言之有理。”
但是,老君还是将李玄霄想简单了。
不过这一点,要日后老君方才知晓。
吴天闻言也是心中一沉,但是看着下方群臣无人应声,又看看李玄霄寸步不让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今日之事,怕是难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