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会庆功大宴之上,灯火煌煌如昼,酒香混着脂粉气蒸腾弥漫。
校场中央高悬数十盏大红灯笼,映得台下千百张面孔一片赤红。
雄霸袍袖一振,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开口,声若洪钟道:
“今夜群雄毕至,豪杰云集!诸位掌门、当家,远道而来赏脸赴宴,本帮主在此,先行谢过了!”
他略略一顿,气度沉雄如山岳,续道:“天下会能有今日之势,非我雄霸一人之功,皆赖在座诸位兄弟同心戮力、浴血征战!”
“这些年,咱们踏平四方,收服诸派,刀口舔血,剑底亡魂。”
“诸位之功,本帮主皆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话音落,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之声。
“愿为帮主死!”
“天下会万岁!"
“雄帮主功在千秋,武林称雄!”
无数手臂高举酒碗,呼声震得灯笼摇晃。
雄霸抬手下压,待声浪稍息,方昂首扬声道:“”如今天下会威震江湖,四海宾服,武林共主之名,实至名归。
“此乃我天下会上下十几万兄弟,用刀剑、用血汗拼杀出来的赫赫威势!”
“恭贺雄帮主!"
“帮主文成武德,一统武林!”
台下众人再度齐声高呼,声浪如潮,几乎掀翻校场上空夜幕。
火光跃动,映照着一张张激动狂热,乃至狰狞的面庞。
雄霸朗笑声,满意颔首。
待欢呼声渐落,神色转为肃穆,沉声宣布道:“近年来,本帮主有感天下会日渐壮大,十二堂口已不足统辖全局。”
“故本帮主决意在十二堂口之上,再设三堂,坐落总坛,直属于我!”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明日午时,便在这三分校场举行比武,以武定尊。”
“最终胜出的三位高手,将分别担任天霜堂、神风堂、飞云堂三堂之主!”
席间,断浪正怀抱小归远,垂眸为孩童布菜,神色看似平静。
忽闻“天霜、神风、飞云”三堂之名,他抚弄孩子发顶的手骤然僵住。
——火麟堂呢?
文丑丑那日分明暗中告知于我,四堂之中当有我断浪一席,堂名甚至早已内定为“火麟”。
可如今雄霸当众只提三堂......
这是临阵变卦,压根没打算给我留位置!
刹那间,断浪眼底寒芒乍现,那早年因火麒麟烈焰而烧毁的半张脸,在摇曳灯火的阴影中更显焦黑狰狞。
高台上,雄霸目光如鹰隼巡弋,缓缓扫过全场,最终似有意似无意,落在了断浪脸上。
二人视线于半空中陡然相撞。
一方威严沉冷如冰,一方阴郁隐怒似火,竟似有无形气劲隔空交击,周遭喧哗都仿佛凝滞了数息。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道苍老平缓的嗓音如缕缕细丝,径直钻入断浪耳中。
“浪儿,区区堂主之位,何足挂齿?”
“天下会将有一桩重大秘密行动,待你功成归来,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聂风、步惊云之流,武功心计皆逊你数筹,岂配与你平起平坐?”
“宴后,将归远交予吕廉,速来枕雪庭见为师。”
断浪闻听这传音密语,紧绷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眼底翻腾的怒意与不甘,被强行按捺下去。
数息后,他终是缓缓垂下头颅,避开了雄霸那视目光。
这老鬼所言是真是假?
莫不是故意安抚于我?
嗯......应当不会才对。
我如今武功早已远超秦霜、聂风、步惊云三人,整个天下会也就雄霸和他能压我一头。
他们若故意打压,我一旦叛出天下会,吃亏的终究是他们。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不是......副帮主?
念及此,断浪眸底不由亮起一抹灼热的贪婪之色。
高台上,雄霸见断浪俯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旋即转身拂袖,离席而去。
不多时,宴席渐散,人影零落,唯余残灯冷酒,在夜风中萧索摇曳。
翌日清晨。
宿鸟初啼,千壑苏醒;流泉低咽,万松幽寂。
“吱呀——”
只见断浪自枕雪庭缓步而出,面色阴沉似铁,眸中郁结之气如浓云难散。
方出院门不过数丈,便见吕廉迎面走来。
“师兄。”吕廉见他神色有异,忙上前两步,关切道:“今日便是比武定堂主之位的大日子,你......这是怎的了?”
他稍顿,又宽慰似地笑笑,“莫不是有些紧张?”
“师兄如今的武功,天下会中除师傅与帮主外,还有谁能与你争锋?”
“这堂主之位,依我看已是囊中之物......”
话未说完,断浪忽地一声冷哼,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弧度,冷声道:“师傅有令,要我比武不得取胜,莫夺堂主之位。”
吕廉一怔,虽不是如何意外,却仍迟疑道:“师傅他老人家......”
“或许是不愿你分心于俗务,耽误了武功进境......”
“呵呵.....”断浪蓦地冷笑出声,眼中色一闪,“说什么比武胜者得之?”
“你听听那三个堂口的名字——天霜、神风、飞云!"
“江湖上谁人听不出,这分明是为秦霜、聂风、步惊云那三人量身所设!”
“这哪里是公平比武?”他越说声调愈冷,“分明是怕我出手抢夺,才让师傅来压我,断我念想!”
吕廉讷讷无言,半晌方低声道:“那......咱们索性不去了?也省得与师傅心意相左。”
“去!为何不去?”断浪猛然抬头,目光如剑,“凭什么我不能争?”
“这几年我替天下会南征北战,屠门灭派,流的血、斩的人,难道比他们少?”
他一步逼前,气息凌厉,“论战功,我当仁不让;论武功,我亦属第一!”
“这堂主之位,本就该有我断浪一席!”
“可师傅那边......”吕廉一脸畏惧,左右瞧了瞧,,压低嗓音道:“若是怪罪下来,师兄该如何是好?”
断浪袖中手指微微一蜷,随即冷笑道:“届时木已成舟,师傅难道还能为此杀了我不成!”
临近正午。
三分校场之上,早已人山人海,喧声如沸。
中央以巨木搭起一座丈许高的宽阔比武台,台周插满赤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深处临时新筑一座观礼高台,铺着猩红毡毯,当中设一张檀木大椅。
雄霸端坐尊位,一袭暗金纹黑袍,颔下浓须拂动,目光沉凝地俯瞰着下方喧嚣攒动的人群,不怒自威。
但见高台上,雄霸略侧过身,看向侍立一旁的文丑丑,低声问道:“此番比武,报上名号的都有哪些人?”
文丑丑躬身上前,细声回禀道:“回帮主,各地分舵舵主报了十七位,各堂主亦有五十七人报名。”
“另外………………”他话音稍顿,嗓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人。”
雄霸眉峰微挑,“谁?”
文丑丑悄声道:“断浪。”
“本帮主就知道是他。”雄霸轻哼一声,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文丑丑察言观色,凑近半步道:“帮主,之前您不是提过,欲设火麟堂予他,也算是给前辈一个面子....……”
“哼!”雄霸打断他,语气转沉道:“本帮主近日细细观之,此子心术渐偏,戾气深重,非可托付重任之辈。
文丑丑立刻附和道:“帮主果然明察秋毫。”
“此子在外行事狠绝,动辄屠人满门,江湖上已多有非议,实有损我天下会仁义之名。”
“若令他身居高位,只怕日后为我天下会平添无数隐患强敌。”
他话锋一转,面露犹疑,“只是......裘前辈那边,是否会因此心生不快?”
但见雄霸摇头,淡然道:“前辈方才经历丧子之痛,心神俱伤,岂会留意这等微末小事?”
“如今归远那孩子才是前辈心头至宝。”
“待归远长大成人,若前辈那时尚在,再委以重任不迟。”
“至于断浪……………”他目光扫向台下人群中那道孤峭身影,语气平淡无波道:“不过是前辈座下一枚可用之棋,供其驱策罢了,终究上不得什么大台面。”
文丑丑颔首退开,心中却是急转:
这唱的是哪一出?
我还道昨夜是雄霸念漏了。
断浪此人虽不讨喜,可终究是战功赫赫,为天下会南征北战,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雄霸竟连一个堂主之位也舍不得给他?
且这断浪昨夜就去了枕雪庭,与那无命密谈至天明………………
念及此,文丑丑目光悄悄扫向台下,只见人群中那道红袍身影面色阴郁,双拳暗攥,眉眼间尽是不甘与不服。
嘿一一
这小子天资虽不及聂风、步惊云,可那无命教徒确实有几分手段。
短短数年,此人一身武功早已凌驾于风云二人之上。
虽说......呵呵......练的是本座也未见过的左道邪功,但终究是一把锋锐的快刀,杀人见血,颇为好用。
文丑丑正暗自琢磨。
高台主位上,雄霸抬眼瞥了瞥天色,沉声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宣布开始罢。”
文丑丑当即神色一敛,拂袖踏步上前,清清嗓子,运起内力扬声道:
“三堂堂主比武争霸大会——此刻开始!”
声浪滚滚传遍三分校场,原本喧嚷的人群骤然一静。
“我念到名字的上擂台。”文丑丑展开手中名册,目光扫过,“第一场——杨慎、步惊云!”
只见人群中一名精悍汉子应声纵起,身形如鹞子般掠上丈许高的擂台,正是使一口泼风刀的杨慎。
他还未立稳,另一侧忽有黑影如乌云压顶,凌空踏至——竟是步惊云后发先至。
杨慎在高台上抱拳道:“步兄弟,请!”
话音未落,刀光已如匹练卷出。
步惊云却连眼皮也未抬,左掌随意一拂,排云掌柔似棉似雾,将那凌厉刀势尽数裹挟偏开,右手并指如剑,直戳杨慎胸前大穴。
杨慎急忙连退三步,刀法骤变,转为猛攻。
奈何步惊云影连环,如云涛叠涌,不过三招便将他逼得踉跄跌下擂台。
全程不过五息。
台下哗然未止,文丑丑已朗声念出下一对。
“第二场——岳西、秦霜!”
岳西一袭青衫,缓步登台,朝对面温文拱手的秦霜苦笑道:“秦兄弟,还请手下留情。”
秦霜含笑还礼,天霜拳起手式凝出淡淡白霜。
二人身影交错,拳风掌影密如急雨。
岳西将一套江湖常见的劈空掌使得圆转纯熟,却终究破不开秦霜那绵密森寒的拳网。
三十招后被一道霜劲逼至台边,主动跃下认输。
“第三场——”文丑丑拖长嗓音,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断浪,“王峰、断浪!”
断浪闻言霍然抬头,红袍一振,人已如赤燕掠上擂台。
火麟剑虽未出鞘,周身却隐现炽烈戾气,迫得近处观者呼吸一室。
对面王峰沉腰坐马,横刀于胸前,暗暗咽了口唾沫,双腿已有些发颤,低声道:“断兄......此战还请点到为止。”
断浪却狞笑一声,并不答话,身形倏然一闪,如鬼魅化影,右手剑鞘如毒龙出洞,直刺王峰丹田——竟是起手便是杀招!
高台上,雄霸双眼不由一凝。
这确是他第一次亲眼见断浪与人过招。
断浪以剑鞘所施,正是近几年闻名江湖的辟邪神剑。
剑势快如鬼魅,准如鹰视,狠如毒噬。
对面的王峰身为天下会一舵之主,在江湖上亦算一方好手,此刻却连反应之机也无。
只听“噗”一声轻响,剑鞘已洞穿其丹田。
下一刻,断浪抽身收势,场中残影道道归一,其人已立回原地。
他缓缓转头,那张被火麒麟灼伤,形如狰狞鬼面的脸,正正朝向高台。
双眸斜睨,冷光如刃,直逼雄霸。
文丑丑见状,赶忙惊呼道:“快!扶王舵主去药堂救治!”
随即又换上一脸谄笑,向断浪拱手,“断公子,今日比武皆是我天下会有功之人,还望......还望手下留情。”
只见断浪挪开视线,嗤笑一声道:“我已留情,若不然,他早已毙命当场。”
尊座上,雄霸漠然开口道:“宣布吧。”
文丑丑忙高声道:“此战——断浪胜!”
断浪负手下台,全场鸦雀无声,只余风吹旗响。
尊座上的雄霸端起茶盏,双眼微眯,目光如针般钉在断浪背影上,低声自语道:
“好个心狠手辣之辈......”
看来裘无命所言非虚,断浪确已濒临走火入魔边缘。
方才他所施展的,便是江湖传闻无命传授的辟邪神剑么......
不但让他短短几年便有如此不俗功力,更是连整个人都变得极度狠辣张扬。
只是——这断浪日常举止之间,为何总透出几分别扭姿态......跟丑丑倒是有些相似......
这辟邪神剑,定然是一门左道邪功,端是邪异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