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没有立刻吭声,纵马前行。
其他几人见他不说话,也都渐渐沉默下来。
只有杨景一手拉缰绳,一手摸着腰间挎刀,目光无比坚定。
他家是做屠夫生意的,从小就拿刀,见血。
两三个人都按不住的年猪,父子俩杀了不知道多少只。
大乾的敌人再厉害,能比年猪还难宰?
当年闯入淮水县的流匪,他都杀了好几个。
如今终于有了上战场立功的机会,绝不能轻易放过。
至于猫大仙的警示,在杨景看来,那只是警示,代表不了其他。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直至接近烽火镇,杜戎手里的缰绳一紧,马儿甩动脖子停了下来。
其他几人也立刻停了下来,看向结拜大哥。
沉思许久的杜戎,看向几个兄弟,沉声道:“赵家佃户出身,如今却天下闻名,全依赖猫大仙暗中助力。如今他老人家接连三道警示,非同小可。”
“此事我思量许久,决定咱们几个人里,留下几个以防不测。”
“大哥!”
杨景立刻就要出声,杜戎看过来,犀利的眼神将其所有话语堵了回去。
“军营之事,我一担之。留下的人无须担心,只要照顾好我们几家即可,谁要留下?”杜问道。
马齐备立刻露出意动之色,只是不等说话,杨景便瞪了过来。
一副你敢留下,老子砍了你的架势。
林耀微微低头,没有说话,也借这个动作掩去了眼神。
至于另外两个,自然是跟杨景站在一起,不愿留下。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猫大仙的警示,并不能代表确切的未来。
也许有祸事,但发生在谁头上不知道。
可如果留下来,等将来兄弟们建功立业,衣锦还乡,怕是要被笑话死。
别人都在战场上立功,当了大官,你却临阵脱逃,当了缩头乌龟。
一辈子都再难抬起头来!
见几人不说话,杜等了片刻后,直接道:“都不讲,那我就自己安排了。林耀,马齐备,你们二人留下,负责照料营地后备,以及我们几个家中老小。”
这样的安排,并未出乎几人意料,甚至可以说早在预料之中。
马齐备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只是抬头看见其他几人的表情,又连忙低下头去。
他在几个兄弟里年龄最小,论官衔也只是个百总。
身为干总的林耀,这时抬头看向杜戎:“大哥,让小马留下就行了,我跟你们去。”
“你......”
林耀淡笑道:“咱们几个人,做起事来都冒冒失失的,不自谦的说,也只有我能稍微冷静些。倘若我不在,你们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莽撞事。”
“小马年纪小,但心很细,有他照料家里,我们几个都能放心。”
马齐备看向林耀,有些忐忑:“耀哥。”
林耀正色问道:“我们几个在前面拼命,你一个人在后方,能不能照顾好家里人?”
马齐备犹犹豫豫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耀陡然厉声道:“若是后方不稳,让我们如何能安心与敌人拼命!战场分心乃大忌,稍不留神就要丧命!马齐备,你现在就告诉我们兄弟几个,这件事,你究竟做不做得好!”
其他几人,包括杜戎都看了过来。
每个人都表情严肃,目光深沉。
马齐备握紧了缰绳,咬着牙,用力点头:“能!”
林耀脸上再度露出笑容,道:“这可是你说的,待我等回来,若发现家中吃的不好,穿的不暖,可要拿鞭子抽你小子!”
杨景更是直接拔出腰刀,指着马齐备:“老子可没林耀那么好说话,家里人若真受了委屈,砍你两刀撒撒火!”
这话一出,便已经确定几人都同意了马齐备留下照料家人。
马齐备眼眶发红,看着几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让咱们家里人受半点委屈!”
杜脸上也露出些许笑容:“这可是你说的!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小子可不能让我们失望。”
平地起风,吹的马鬃四处摆动。
已是傍晚时分,烈阳西下。
杜戎甩动缰绳,大笑出声:“此事已定,我等再无后顾之忧!走!”
“驾!”
骏马奔腾,扬起尘埃。
六道身影,迎着夕阳疾驰。
从年少的懵懂,到烽火镇转正的意气风发,再到如今。
虽是中年,却依旧热血沸腾。
明知前方可能是一堵墙,他们也要试试自己究竟能不能闯的过去!
淮水男儿,无所畏惧!
几日后,烽火营开拔。
一千三百淮水儿郎,跟在杜等人身后,出了县城。
沿途路边,不知多少人家在路边摆了桌子。
桌子上有吃食,有酒水。
凡是过路的烽火营兵丁,皆可自取。
这是淮水县的老规矩,远行出征,在路边设宴,称之为祖饯。
也就是拜路神,祈祷家人一路平安。
只不过大多数人家日子过的苦,又不怎么出门,也就很少会用这样的方式践行。
如今烽火营即将前往边境作战,涉及人家众多。
说是一千三百人,但牵扯何止两千三百户。
如此热闹,如此庄重,是淮水县自赵家义举,得皇帝和户部赏赐后,最引人注目的事情。
队伍最前面,马齐备为杜戎牵着缰绳。
两日前,他被杜戎以喝酒犯军规的名义,打了十军棍,降为没有品级的军吏,负责看守营房。
此刻马齐备屁股上还有伤,却走的异常坚定。
直至离开县城十里,杜戎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回去吧。”
林耀跟着道:“莫要忘了答应我们的事情。”
“做不好,可别怪老子回来找你麻烦!”杨景哼声道。
马齐备眼眶湿润:“我会照料好咱们家上下老小,有违此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还真让杨景说对了,这么大的人了掉水珠子。走了!”
杜扯动缰绳,纵马前行。
其他几人,跟着从后面经过。
再然后是那一千三百兵丁,从马齐备身边走过时,都昂头挺胸。
他们这辈子都没如此风光过,此刻只觉得内心无比骄傲。
一个梳着黑长辫子的女子,嘴角流着口水,站在路边冲某个兵丁挥手。
那兵丁看着她,眼神柔和又坚定。
这是他的青梅竹马,因一次失足落水,从淮水捞上来后,虽然侥幸存活,却已经疯疯傻傻。
但他还是打算要其为妻,只是此次边境征战事发突然,便和家里商量等回来后再举办婚礼。
痴傻女子一直挥手,啊啊呀呀,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马齐备也向离去的烽火营拱手行礼,始终没有放下。
哪怕有些人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异样,甚至可以说嘲笑。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开拔下突然被降职留守,大概率是怕死在战场上。
堂堂百总,好歹也是七品武官,竟是如此怂包。
马齐备目不斜视,静静等待烽火营所有兵丁从面前过去。
骄阳似火,晒的人大汗淋漓。
收拾宴席桌椅的百姓,时而看向马齐备。
他站在烈阳下,汗如雨下。
这时候,旁边传来声音。
“喵。”
马齐备转头看去,见是一只毛发蓬松,体型硕大的三花猫,不知何时蹲坐在自己脚边。
“猫大仙?”
马齐备有些愕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三花猫。
许悠很早之前就来了,今日烽火营出征,赵澹月和赵文吵着要来看一看。
程婉蓉想着能让孩子们见识一下保家卫国的场面,也算不错,便把他们带来了。
“猫大仙是特意来为他们送行吗?若是大哥他们知道,肯定会很高兴。”马齐备道。
许悠瞥他一眼,叫了声:“喵。”
【你小子命不错。】
马齐备身上的黑色气运,已经消散的七七八八,只余下很淡一点。
虽说红色官运也随之消减,但青色气运却变得十分清晰。
说明他留在淮水县,已经不用再被战场祸事牵连太多。
马齐备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蹲下来伸出双手:“猫大仙,大哥他们此次出征,能平安归来吧?左手是可以,右手是不可以。”
许悠看着他,又看看伸到面前的双手,随即起身。
马齐备有些紧张,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相信这只猫。
他更想把自己的右手砍掉,这样就只剩下唯一的选择。
然而让马齐备愕然的是,三花猫并没有碰触他,而是转身跑开。
马齐备怔怔的看着许悠离开,蹲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许悠跑到远处的马车旁,纵身跳了上去。
程婉蓉从车窗旁转过头来,见三花猫走到软垫上躺下,便低声问道:“不用帮他选一下吗?”
许悠抬起眼皮看她一眼,便又闭上。
没有出声,也没有其它动作。
“娘,要选什么?”坐在一旁的赵文好奇问道。
程婉蓉叹口气,摸摸他的头:“没什么。”
马车缓缓离开,车厢晃动,三花猫的脑袋在软垫上摇摇晃晃。
没有人知道,他全程看着烽火营的人离开。
铺天盖地的黑气,遮天蔽日。
史料记载,大胤175年,夏。
淮水县烽火营,出征边境。
全营上下,一千三百零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