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春去秋来。
赵言成功在秋闱考得举人功名,且是云泰郡解元,也就是第一名。
蓝疏林特准他假,回来报喜。
赵言坐着马车,一路往北阳郡的方向来。
十四岁的少年,剑眉星目,俊朗中透着儒雅之气。
虽非蓝家的人,但已有许多北阳郡大户人家,慕名前来,托人说亲。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青年才俊最容易争取的时候,是尚未婚娶。
十四岁虽小,但是先订了婚事,并不为过。
蓝疏林也问过赵言的意见,赵言对此没有兴趣。
他自小离家,苦读多年,最开始是为了让老师满意,后来为了早日取得功名,给家里撑起一片天。
娶妻生子对他来说,不是很重要,也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车厢外,传来了妇人哭嚎声。
赵言没有掀开帘子,也大致能猜到,又是一个可怜的妇人死了爹娘公婆,丈夫或者儿女。
从富饶的云泰郡一路向北,越来越多这样的场面。
最开始赵言还会多看两眼,看的多了,听的多了,已经有些麻木。
“言少爷,若是乏了,不如睡一会?”坐在对面,身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劝说着。
他是蓝家派来伺候赵言的管事,如今的蓝家,虽说有不少人为官。
其中蓝疏林的侄子蓝归远,甚至有望成为下一任户部或工部尚书。
这可就是正儿八经的二品大官了,比蓝疏林的侍郎还要高一个大品阶。
其他人四品,五品者,也有许多。
但最年轻的一代,却没几个有本事的。
最好的,也不过勉勉强强在二十四岁拿了举人功名。
蓝家世代为官多年,家族子弟早已眼高于顶,能耐得住性子学习的,寥寥无几。
尤其现在朝廷局势有些混乱,买官卖官者不计其数。
在这些官宦子弟看来,读书没什么好读的,想做官,靠家里的影响和银子使劲,混个五品官不成问题。
蓝疏林看得见这一切,却又无能为力。
蓝家其他长辈心里也多少有数,只是平日里宠溺惯了,再想改过来哪有那么容易。
因此,赵澹言这个门生,成了蓝疏林最大的希望。
蓝家这一代怕是没什么前途可言了,他希望赵言成长起来,将来能为蓝家托举几分。
赵澹言摇摇头:“哪里睡的着。”
话音顿了顿,他又问道:“现在到哪了?”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言少爷,已经过了原阳郡的隆安城,再有个两三天就到北阳郡了。’
赵言嗯了声,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哭声,垂下的手指不由握紧。
在蓝家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知道民间疾苦。
如今出来一趟才发现,短短两三年功夫,外面变化如此之大。
管事看出他的情绪不佳,道:“边关打了几年,国库早就空了。朝廷为了赢下来,不得已提高赋税,闹出些许乱子。待战争结束,应该就能好起来。”
赵言看向中年管事,已有几分成熟的嗓音响起:“你真觉得能好起来吗?”
管事被问的一怔,张张嘴想说是,却又说不出口。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大胤这次乱的过于猛烈了。
即便战争后,真能有所好转,又能好到哪去?
最重要的是,什么时候能打完?
蓝家还算知道多点消息,两座仙家宗门斗法,大胤背后的太清山落入下风。
玄清山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听说太清山有一位姓沈的仙家正在闭关破境,若能成功,必可扭转乾坤。
但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能成功?
听说仙家宗门一次闭关,最少都是几十年,上百年。
真要那么长时间,大胤怕是早就被打废了。
赵言看着欲言又止的管事,没有再问,低下头去,看向手里的书籍。
《史断》——系庵先生
【土地犹水也,百姓犹鱼也;水涸则鱼死,地尽则民反。】
【一朝亡于党争,二朝亡于藩镇,三朝亡于外戚宦官,究其根本,皆亡于吏治之腐。】
脑海中回想起了《世衡论》中所言:
【廉而无能者,误民之官也;贪而有才者,祸国之贼也。】
【天下之乱,始于民不得活;天下之治,终于民得安居。】
从前只觉得这些话中,是治国策略。
如今结合民不聊生的现象来看,却是一把锋利的砍刀。
每一刀,都砍在了大胤的要害上。
管事说,天下大乱,源于仙家宗门争斗,引发的世俗王朝大战。
但赵言很想问,果真如此吗?
即便边军需要极多粮草,军饷,就非得让百姓连活下去都如此艰难?
百姓究竟为何活的这么难?
赵澹言忽然喝叫出声:“停车!”
管事不解:“言少爷?”
赵言没有理会,待车夫停稳后,便起身掀开布帘下了马车。
“言少爷!”管事连忙跟着下去,劝说道:“您这是要小解还是想下来走走?”
赵言依然不做理会,自顾自的往前走。
前方是荒地,十几个落难的流民,或坐或站,又或如野狗般蜷缩在地上。
赵言走到抱着襁褓的妇人跟前,刚要开口询问,却愣住了。
只见襁褓中的孩子,早已死去,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露出清晰的骨骼轮廓。
那么瘦小,好像一只被活生生饿死的猴子。
阵阵腐臭味道上窜,需的管事下意识后退。
妇人却好像丝毫不知,仍然微微颠晃着襁褓,一手轻拍,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像在唱着不知名的哄睡曲子。
但她自己也饿的没有力气,只有动作,没有声音。
周围的流民看到了赵言,但也只是看一眼,便没了其它。
就连上前乞讨些吃的喝的,或者银子的兴趣都没有。
赵言脑子里,蹦出个词。
【行尸走肉】
还活着,却已经死了。
赵澹言抬起头,看向四周。
不远处,还有一群类似的流民。
他看到一个妇人,也许就是方才哭泣的那位。
脱下了衣裳,光溜溜的,把衣服裤子扎在一起,然后扔上旁边的树权。
打了个结,再挂到自己的脖子上。
随后她双腿屈起,任由衣裳勒住自己的脖子。
哪怕憋的脸通红,完全喘不过气,也死死不把腿放下来。
寻死之心,如此的重,连人的求生本能都被彻底压下来。
在她不远处,三具尸体摆放的整整齐齐,有老有少。
一旁的流民虽然看见,却没有人打算去施救。
间隔那么远,赵言甚至能感受到其中一些人的羡慕和渴望。
他看的愣了神。
羡慕他人有求死的胆量,还是羡慕她可以死掉?
无论哪一种,都是赵言无法理解的。
当妇人的身体不再颤抖,就那样曲着腿挂在树上,成了一具逐渐冰凉的尸体。
几只乌鸦从树上落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像在打量,而后忽然啄向眼眶。
尚未凝固的血水,和眼球一块被啄了出来,掉在地上。
两只乌鸦随即落地,扑腾着翅膀争抢。
妇人毫无动静,她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言少爷,我们快回车上吧。”管事连忙拉着赵言往回走。
赵言愣愣的被他拉回车上,眼前看到的一幕幕,已经彻底颠覆他对天下的认知。
高墙之外,原来是这个样子。
《世衡论》
君道篇
【若君以天下为私产,则臣必以君为寇仇;上下相欺,国亡无日。】
赵言看着腿边放置的书籍,这是他好不容易找来的临摹本,据说是临摹的系庵先生原本。
赵言手指握紧,发出旁人无法听清的呢喃之语。
“系庵先生,您若也看到了这一切,这天下......还有存在的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