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未见, 娘娘风采依旧。”梁九功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哽咽。
玉录玳笑着说道:“梁总管的精神头比本宫想象中要好上很多。”
“多谢娘娘记挂,为着娘娘的恩情,奴才也不能轻易倒下了。”
他看了眼身上的大太监蟒袍,感慨万千:“托了娘娘的福,奴才如今才能再次穿上这身衣裳。”
若不是皇上怕娘娘不肯接宝册宝印,想必也不会重新启用他这个弃奴。
梁九功为何感慨,玉录玳自然知道的,只说道:“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是,奴才也是这样想的。”
说着话,玉录玳便让孟青衣接过托盘,又叫梁九功坐下叙话。
这十年,玉录玳幽居永寿宫,梁九功退避茶水间,但对后宫的格局与变化却都是了然于心。
二人叙完旧, 很自然就说起了后宫的势力分布。
玉录玳忍不住轻叹一声:“这后宫啊,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宁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梁九功附和,“如今宫里的小主子们都长了起来,怕是以后各种斗争会更加激烈。“梁九功推心置腹说道,“娘娘可要有心理准备啊。”
玉录玳点头:“本宫既已重开了宫门,自然知道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只盼着胤?能顺顺利利才好。”
说曹操曹操到,胤?过来交功课了。
“胤?,快来,这位是梁总管,你来认认人。”
梁九功?
这人可是皇阿玛的死忠,便是太子盛宠的那些年里,也只维持着该有的礼节,前朝后宫就没有人能入他的眼,怎么如今竟然像是与额娘很熟的模样?
他掩下沉思,笑着喊了声:“梁总管好。”
梁九功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打千行礼:“奴才不敢,奴才给四阿哥请安。
“梁总管请起。”胤?客气说道。
“娘娘,时辰不早了,奴才这就告退了。”眼看着贵妃母子有话要说,梁九功忙提出了告辞。
“梁总管好走,来日方长,梁总管莫心急,好好保重。”玉录玳笑着说道。
“是,奴才明白,奴才告退。”
孟青衣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明日就要去上书房念书了,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玉录玳说道。
胤?点头:“额娘放心,儿子都准备好了,也温习好了功课。”
胤?三岁之前的所有事物都是玉录玳打理的,随着年龄增长,他越来越独立有主意,玉录玳惊喜之余便慢慢放手,让胤?自己打理自己的起居。
去年,她还让阿灵阿拿了一间铺子给胤?练手,是直接给了铺子的契书,全权由胤?做决定的那种。
据阿灵阿的说法,胤?将那家店铺经营得有声有色的。
上辈子,胤?虽说成了九子夺嫡最后的赢家,可玄烨留下的江山也是积弊沉疴一大堆,他费了很多心里才清扫干净。
最要紧的就是国库空虚,胤?可谓是吃够了没银子的苦。
所以这辈子,当玉录玳说要开始给他存私产的时候,他意外之余就是满满的感动。
他也再次确定额娘是真的爱他,无关血缘!
胤?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额娘平安喜乐,他自己活得恣意,至于皇阿玛的看重,兄弟的感情,他早就不在意了。
第二日天没亮玉录玳就睁开了眼睛。
“主子,您今日醒得真早。”司琴将玉录玳扶起来,笑着说道。
玉录玳也笑:“是这十年来起得最早的日子了吧?”
“是呢。”司琴笑着回答。
玉录玳洗漱好后坐在梳妆台前,满脸都是笑容:“今日胤?第一天去上书房上课,本宫定要亲自送他去的。"
胤?早早起床,收拾好笔墨纸砚往挎包里一塞就准备去上书房。
这个时候外头的天还是漆黑一片。
“主子,正殿的灯亮了。”小谷子说道。
胤?一愣,额娘不爱早起他是知道,这是,因为他今日去上书房,额娘特意早起的!
他立刻转了脚步去了正殿。
“额娘,您怎么起来了?”胤?请安后,立刻说道,“儿子会好好学本事,额娘以后不要这样早起来了。”
玉录玳笑着说道:“今日是你第一天上学,本宫自然要亲自送你的。”
“等你适应了,本宫就不早起了。"
胤?哭笑不得:“额娘,儿子已经十一了,自己能去上书房。”
“是啊,你才十一呢!”玉录玳嗔道,“你看看外头的天,都还黑着,你一个小孩要走这么远的路去上书房,本宫怎么能放心?”
放到现代,胤?这个年纪正上小学呢,可不得父母接送?
虽说这几年胤?也常常在宫里晃悠,根据他的说法,便是康熙也拿他没法子的。
可如今他是要去上书房正式念书,上书房里又都是与他身份相当的阿哥,都是天潢贵胄,有几个生母都是有宫权的。
这宫里不说人人拜高踩低,但看人总分三六九等是事实。
胤?这个被幽禁的贵妃之子,还是养子,免不了会被人看低几分。
她亲自送胤?去,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即便胤?是养子,也是她这个贵妃捧在手心里的!
胤?是当了一世皇帝的人,玉录玳在他面前又从不设防,她亲自送他去上书房的用意,他怎么会看不出?
“好了,咱们赶紧出门吧,不然就要晚了。”玉录玳接过孟青衣递过来的灯笼,笑着说道,“上学第一日,迟到了可不好。”
胤?笑着说道:“额娘说的是,儿子来拿灯笼吧,额娘将手找在袖中,这样暖和一些。”
玉录玳依言将灯笼递给胤?,胤?将灯笼往玉录玳身边靠,帮她照亮脚下的路:“额娘慢些,当心地上有石子儿。”
玉录玳失笑:“是,本宫会当心,你也看着些路。”
冷风吹过,玉录代找了找披风:“胤?,?娘之前一直叮嘱你要好好听夫子的话,好好学习。”
“是,儿子谨记的。”胤?知道玉录玳还有话要说,耐心听着。
“今日你就要去上学了,额娘再叮嘱你一句。”
“是,儿子恭听。”
“咱们永寿宫虽然消失在人前十年,但额娘这个贵妃还是能护住你的,你在上书房只管用心学习,不要主动欺负旁人。”
“但若旁人招惹了你,你别留手,青衣与达春还有你舅舅教给你的手段,你尽管招呼过去,不管那人是谁!”
“额娘把你养大,可不是让你受人欺负的!”
胤?一愣,他这辈子的性格非常自我,睚眦必报,额娘虽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但常会跟他讲一些用智慧,或用迂回,或用以小博大取胜的小故事,告诉他行事不可冲动,要谋定而后动。
昨日更是耳提面命不可调皮捣蛋,要尊师重道,好好学习。
没想到,在去上书房的路上,额娘竟然会这样嘱咐他。
额娘说:她把他养大不是让他受人欺负的!
他何德何能?这辈子竟然能有这样好的额娘!
“额娘放心。”胤?红着眼眶说道,“儿子听您的,不欺负旁人,也绝对不让旁人欺负了去。”
“那就好。”玉录玳压低声音,“你是本宫的儿子,尽管拿出贵妃之子的气度来,若谁敢嚼舌根子,本宫必不饶他!”
胤?的身世,趁着去年给铺子的时候,玉录玳跟他深谈了一次。
主要宫里是个是非地,乌雅?颂宁又不是个安生的,永寿宫宫门关着,她们母子妨碍不到旁人,旁人自然不会把闲话说到胤?耳边。
可永寿宫宫门一旦打开,胤?一旦去了上书房,他的身世早晚被人捅开。
与其让他懵懂中受到伤害,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他知道。
倒是胤?的反应很出乎她的意料,他竟然说:“额娘,在儿子心里血缘并不代表什么,儿子是您一手带大,在儿子心里,您就是儿子的亲额娘。”
“儿子这辈子,也只认您一个额娘!”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玉录玳想到历史上德妃偏心小儿子轻慢大儿子,还在雍正帝登基后说他帝王之位来路不正,不肯受封太后。
想到乌雅?颂宁的性子,再加上玉录玳也不想把自己养大的儿子拱手让人,便没有说什么生恩养恩的事情,只笑着摸了摸胤?的光脑门夸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他们到了上书房大门口的时候,阿哥们已经陆陆续续到了,玉录玳给胤?理了理衣领,目送他进了上书房。
宫里没有秘密,小小的上书房更没有。
不消片刻,贵妃娘娘亲自送四阿哥来上书房的事情便传了开来。
各人心中自然重新有了计较。
康熙最看重兄友弟恭,友爱谦让,按着上书房的排位规律,胤?的座位应该在前排。
但夫子早先安排的时候却把他排去了后排,刚好与九阿哥十阿哥一排。
胤?在胤?坐下的时候就给了他一个极为不友好的眼神,倒是小胖墩十阿哥给了他一个友好的笑容。
胤?心中轻哂,看来老九被他剪了头发,很不服气啊。
横竖额娘说了,他不欺负人,也绝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若老九有什么动作,他正好可以借机揍他一顿。
母债子偿,宜在皇阿玛面前嚼舌根说他额娘有什么神药的账,他可记着呢!
额娘好说话,不与宜嫔一般见识,他可不会放任!
九阿哥如今还只是个六岁的孩童,因着五阿哥一出生就被送去了寿康宫,对这个小儿子郭络罗?纳兰珠自然是千宠万爱的。
自然,九阿哥也就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格。
原本么,这个年纪的孩童在陌生的地方肯定会下意识收敛着性子,但上书房里有他的亲哥哥胤祺啊。
郭络罗?纳兰珠有一点做得很好,九阿哥还懵懂的时候,她便告诉他,寿康宫里的五阿哥是他的亲哥哥。
偶尔得了恩典能探望五阿哥,她都是带着九阿哥一起的。
尤其今年,皇上发现五阿哥竟然不通汉文,特意让他入上书房学习,郭络罗?纳兰珠更是借着送九阿哥上学的由头,很是给五阿哥送了些东西。
虽说兄弟俩没有一起长大,但因着郭络罗?纳兰珠做的到位,他们俩倒是很有几分兄弟情谊。
在上书房,五阿哥也会护着九阿哥。
太后与太皇太后一样都是来自科尔沁草原,对五阿哥的教养也偏向于蒙古勇士的培养,五阿哥小小年纪,马上功夫已经很能看了,平时摔跤力气也很大。
比他大两岁的三阿哥他一个手就能按倒。
有这样一个哥哥在,九阿哥在上书房几乎没有胆怯被教做人的时候,所以,他小霸王的性格也延续到了上书房。
这会儿看到胤?,新仇旧恨直接就涌了上来。
只想到他自己第一日来上书房被夫子考了好几个题目没有答出来丢脸的场景,他便生生忍住了喊他五哥立刻教训人的念头。
没错,他想先看胤?也像他一样被夫子说“孺子可教”!
他要狠狠嘲笑一番胤?,惹怒他,让他先出手,然后,五哥就能名正言顺揍他,替他出气报仇!
那样,便是皇阿玛也不会说他们兄弟什么的!
胤?坐下没多久,夫子就来了,也不出九阿哥的所料,夫子一进来就问了胤?很多问题。
胤?心中得意,面上已经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嘴都咧开一半了。
结果!
胤?对答如流!
不!
他不仅对答如流,还旁征博引,引经据典来论述自己的观点!
关键是,胤?听不懂!
但他知道胤?在学问一道上非常厉害!
因为,他看到了夫子无须,轻笑,点头,夸胤?“孺子可教”!
这从前可都是偶尔过来上课的太子二哥和学问一向很好的三哥才有的待遇!
胤?当下就怒了,又嫉妒又愤怒!
他忍不了了,他要掀桌了!
但不行,夫子会拿戒尺打他手心!
夫子不会因为他是九阿哥就宽纵他!
胤?生生忍住了,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是冷宫贵妃的养子,得意什么!”
“母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他这话是含在嘴里说的,很轻很轻,便是连同坐一排的十阿哥也没有听清,只很确定胤?在嘀咕什么。
但胤?听见了!
说他是冷宫贵妃养子无所谓,这是事实,他便是听见了也很坦然。
但老九说他与额娘都不是好人!
他的确不是好人,但额娘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谁都不能诋毁她!
这一刻的九阿哥与上辈子处处与他作对的胤?重合在了一起。
“你说什么!”胤?暴怒,一把揪起胤?的衣领。
他因为营养充分,又习武的缘故,身量很高,力气又大。
他这样用力一揪,胤?的脚就离了地。
他脸憋得通红,手用力想挣开脖颈上的禁锢,却无法。
胤?眼睛微微眯起:“你敢说我额娘不是好东西!”
“你找死!”说完就要把胤?用力往墙上掼!
这一下,他是使了力气的,若是损实了,胤?差不多就凉了!
胤祺目眦欲裂,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句蒙古“住手”,人已经攻了过来。
这一攻击打断胤?的施为,也让他理智回笼,他收起眼中戾气,微微松开了些手,却仍旧禁锢着胤?,不让他动弹。
胤?大喘了几口气,“哇”一声哭了出来,口中嚷嚷着:“五哥打他,打死他!”
胤祺的功夫在同年龄段的孩子中当然是数一数二的,但跟胤?这种集几家之长,真刀真枪跟暗兵交手过的人比,那就不够看了。
胤?让他一只手,就能把人干趴下!
今日大阿哥与太子不在,三阿哥于武学一道上是个菜鸡,根本不敢拉架。
下面的七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年龄都还小,别说劝架了,人都被这变故给惊呆了。
“住手!住手!”夫子怒吼,“这是课堂,不是斗殴场!”
皇子阿哥在他的课堂上打了起来,若是有什么万一,他根本担待不起。
于是,这件事情以最快的速度报给了刚下早朝的康熙。
再于是,送完儿子去上学想睡个回笼觉的玉录玳被叫到了上书房。
呃嗯,上学第一天就喊家长呢。
梁九功亲自来请的玉录玳,玉录玳一听,顾不上向什么,脚步匆匆就往上书房赶去。
梁九功忙将自己了解到的事情经过大致给玉录玳讲了一遍,重点强调四阿哥没有吃亏。
玉录玳也知道以胤?的身手在兄弟那边吃亏不太可能,但他担心他面对康熙的时候太过桀骜不驯,被康熙责罚。
于是,玉录玳在赶到上书房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胤?的身体并询问情况。
呃,她询问的是只是胤?的情况。
“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有没有吃亏?”"
“听说是他们兄弟俩打你一个,你有没有事?”
在场所有人:………………贵妃娘娘的听说与他们的认知,两模两样?!
此时此刻,康熙很想说一句“慈母多败儿"!
但如今事情还没有定论,他若这样说了,便显得他有失偏颇。
没多久郭络罗?纳兰珠就抹着眼泪过来了。
她一来也是先检查九阿哥的身体。
九阿哥就惨多了,衣衫凌乱不说,脖颈处红痕都还没退呢。
“皇上!您要给九阿哥做主啊!”郭络罗?纳兰珠立刻就崩溃了,抱着九阿哥泣不成声。
“四阿哥也太心狠手辣了些!”
“九阿哥他才六岁!是四阿哥的亲弟弟,他竟下得了如此狠手!”
“若是不严惩,等他大了,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玉录玳冷声呵斥,“宜嫔,身为天子嫔妃,你的仪态呢?"
“殿前失仪,可以按宫规处置!"
“听说如今你也学着宫权,怎么本宫看着,比之十年前一点长进也没有呢!”
玉录玳这话一出,郭络罗?纳兰珠哭声就是一滞。
她立刻跪地向玄烨请罪。
这一请罪,气势就弱了下去。
玉录玳便又说道:“本宫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从不主动欺人。”
“胤?,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若错在九阿哥,本宫也是要追究的!”
胤?此时早就恢复了理智,他对着玄烨和玉录玳拱了拱手,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这么说是九阿哥先对本宫不敬的!”玉录玳立刻向郭络罗?纳兰珠发难,“九阿哥年幼,他对本宫的认知恐怕都源自于宜嫔你这个生母。”
“好好的一个阿哥被你教成了什么样子!”
郭络罗?纳兰珠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每回与玉录玳对上都落败的事情,心里便生了怯。
但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
今时不同往日,玉录玳早就不是十年前的权贵妃,反而是她手掌宫权,她根本不必怕她!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郭络罗?纳兰珠反唇相讥,“嫔妾并未教九阿哥不敬您。”
“只是您被禁足在永寿宫,在九阿哥眼里必然是犯了错的,他年岁虽小,却是是非分明的,你犯了错,在他眼里自然就不是好人了。”
玉录玳冷笑:“所以,在你眼里九阿哥肆意评价庶母,不敬尊上是对的?”
郭络罗?纳兰珠惊骇地瞪大眼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贵妃娘娘既是九阿哥庶母,为何不能宽容仁慈一些?”
“四阿哥如此睚眦必报,以大欺小,不也是贵妃娘娘教出来的!”
“看来本宫刚刚的确实有失偏颇了。”郭络罗?纳兰珠一喜,以为自己终于占了上风,就听玉录玳继续说道,“宜嫔还是有长进的。”
“至少这嘴皮子是利索了很多!”
“这胡搅蛮缠功夫也见长!”
玉录玳这话四两拨千斤直接把郭络罗?纳兰珠堵了个哑口无言。
知道在玉录玳这边讨不到好,她便什么都不说了,只一声声喊着“请皇上为九阿哥做主”!
玄烨见胤?说完事情经过胤?没有反驳,就知道胤?说的都是真的。
只胤?以一敌二毫发无伤站着,五阿哥面上看不出什么伤但衣衫凌乱。
九阿哥就可怜了,脸上眼泪鼻涕还没完全干,衣领还皱着,脖颈上红痕还很明显。
玄烨便说道:“九阿哥有错该罚,但四阿哥......”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玉录玳打断。
“四阿哥为人纯孝。”玉录玳拍拍胤?的肩膀,语带骄傲说道,“知道维护母亲,时刻谨记皇上以仁孝治理天下的理念,在训诫弟弟的时候也懂得手下留情,实在是该好好奖赏!”
她很了解康熙,他的儿子无论有什么矛盾,他基本都是各打五十大板,一起罚一通,并一再告诫他们要兄友弟恭,兄弟相争就是有错!
可一旦牵扯到太子,他又会拉偏架,觉得错的都是其他儿子,太子无错。
搞到最后所有阿哥都逆反了,联起手来先把太子拉下了马!
所以,她很清楚,接下来康熙会说什么。
可她觉得胤?没有做错。
不,不是没有做错,是做的很好。
别看九阿哥年龄小,但他已经很懂在宫中的生存之道了。
不信问问他,他敢对着太子说元后不是好东西的话吗?
她一直在说宫里的孩子是没有童年的。
上书房里就是前朝后宫的缩影。
若这次胤?退了一步,不跟九阿哥计较,以后,九阿哥必定会得寸进尺!
她看了眼忿忿不平的郭络罗?纳兰珠,心想:有些人就该一次就打服了,不然,纠纠缠缠的,烦人的紧!
“胤?,给你皇阿玛展示一下,你若不留手,是个什么力道。”玉录玳淡淡说道。
“儿子遵命。”胤?立刻拱手应下。
他以为事情闹到皇阿玛面前,额娘便是心里向着她,面上也会附和皇阿玛,以期息事宁人。
没想到,额娘不仅为他据理力争,还当众夸他!
他哭笑不得之余,心中更是感激感念!
对玉录玳的话他自然执行得很彻底。
只见胤?走到九阿哥的书桌面前,蓄力后一辟出,“咔嚓”!书桌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那可是上好的实木做成的!
九阿哥目露骇然之色,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在了郭络罗?纳兰珠的身后。
其他阿哥眼中闪过惊讶深思,心中便都有了各自的偏向。
玉录玳面上露出骄傲之色。
神色最镇定的反而是胤?。
玄烨将众人的变化尽收眼底,看着瑟缩躲闪的九阿哥眼中闪过一抹不喜。
“皇上,四阿哥有没有对弟弟下重手,如今已然分明了吧。”玉录玳说道。
众人:………………这,还真是!
就九阿哥那个小身板可经不住四阿哥全力一击的。
这下,便是郭络罗?纳兰珠也无话可说了。
“皇上,四阿哥是个心怀仁善又孝顺至极的好孩子,您可要为他正名!”
玄烨能怎么样?
胤?都证明了他对九阿哥只是小惩大诫,且这事情就是九阿哥不敬庶母引起的,他若此时再各打五十大板,那下回,胤?估计就不会留手了。
他可没忘记,这小子还是个小婴孩的时候就过他这个皇父!
“九阿哥不敬庶母出言不逊,回去将《孝经》抄写百遍,宜娘教子不善,罚一年俸禄。”玄烨看了眼五阿哥,“五阿哥是非不分,将《弟子规》抄上百遍。”
“四阿哥,事母至孝,但行事冲动,回去抄写《道德经》十遍,养养性子。”
虽也让胤?抄书了,却没提一个“罚”字,到底也算公正。
他站起身,环顾众人一圈,肃容说道:“朕让你们来上书房是读书明理的,如下回再发生兄弟阋墙的事情,朕绝不留情!”
说完甩袖离开。
事情告一段落,该上的课仍旧得继续,玉录玳又安抚了胤?几句,就带着人出了上书房。
“没想到贵妃娘娘被幽禁十年,手段却更甚从前,真叫嫔妾佩服。”郭络罗?纳兰珠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
玉录玳停下脚步,转过身,扯了扯嘴角,说道:“本宫十年前就想送你一句话了。”
郭络罗?纳兰珠知道不是好话,并不想听,就想把话题岔开,玉录玳哪里能如她的愿?
十年前她都没有惯着郭络罗?纳兰珠,十年后她会纵容?
就见玉录玳看着郭络罗?纳兰珠露出个嘲讽味十足的笑容:“苍蝇果然喜欢盯有缝的蛋。”
“宜嫔啊,你就跟那讨人厌的苍蝇一样,哪里可能占些便宜就往哪里钻。”
“小心啊,下回钻到屎堆里去,出不来了!”
“你!”玉录玳这话可把郭络罗?纳兰珠给气坏了,“贵妃娘娘慎言!”
“宜嫔还是管好自己吧,当心皇上觉得你养坏了九阿哥,把九阿哥也送给别人抚养了呢。”说完,玉录玳施施然转身离开。
虽说郭络罗?纳兰珠在不在康熙面前嚼舌根,康熙早晚都会想到所谓神药的事情,但郭络罗?纳兰珠对她不坏好意是真的。
她要让郭络罗?纳兰珠知道,便是永寿宫关了十年宫门,她失了宫权,仍是贵妃之尊。
郭络罗?纳兰珠想起什么坏心思,她可不会像十年前那样好说话了!
上书房的事情瞒不过人,毓庆宫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虽说早些年康熙发现了元后的真面目,但他一点也没有迁怒到胤?身上,对他仍旧是不遗余力的宠爱与培养。
如今胤?已经是个青年人,长相集合了康熙与元后的优点,很是出众,他身边又有一帮大儒名将环绕,耳濡目染,又勤奋学习,身上的气度与他太子的身份很是相衬。
听到上书房消息的他放下常年不离手的书卷,淡淡说道:“四阿哥不羁,孤是知道的。”
“只是没有想到,他会直接对九阿哥动手。”
更加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胤?竟然没有受罚!
要知道,皇阿玛一向对诸兄弟一视同仁,只要事情不与他相关,皇阿玛都是各打五十大板的。
为何胤?会是意外?
从前,这样的偏宠都是他的才有的待遇?
莫非,真的像叔公说的那样,皇阿玛其实对贵妃娘娘与旁人不同?
胤?很快摇头,皇阿玛是天子,乾纲独断,他若真的待贵妃娘娘不同,就绝对不会将她幽禁十年之久。
那么,皇阿玛对胤?这样特殊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位包衣出生却盛宠不衰的乌雅嫁娘娘吗?
永和宫
乌雅?颂宁挥了挥手让禀事的宫人退下,她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又轻嗅了一下茶香,这才小小饮了一口。
这姿态看着很是赏心悦目。
“主子,您要不要找个机会把四阿哥的身世跟他说明啊?"绿绣轻捶着乌雅?颂宁的肩膀,低声问道。
“不急,再看看。”乌雅?颂宁放下茶盏,“贵妃娘娘来势汹汹,咱们还是要避开她的锋芒才好。”
绿绣点点头,她家主子当年与贵妃娘娘对上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本来以为贵妃娘娘被幽禁十年,永寿宫宫门重开后,她必然会心怯,哪里想到,她一出来就给了宜嫔一个下马威。
绿绣笑着说道:“听说皇上罚了依嫔娘娘一年俸禄呢!”
乌雅?颂宁嘴角勾起:“她是个自以为聪明的,每回都以为能占上便宜,可她哪回的算计是成功了的?"
乌雅?颂宁微微拧眉:“四阿哥的事情,我要好好想想,你让他们别轻举乱动。”
“主子,您不想认回四阿哥吗?”
“当然是要认的!”乌雅?颂宁说道,“只是四阿哥性格散漫,又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时候认,怎么认,我都要好好想想。”
乌雅?颂宁这样犹豫不过是害怕胤?的性子以后会惹出大祸来连累了她。
但如果玄烨很看重胤?,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横竖十四阿哥还小,如今说什么兄弟扶持还早,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至于玉录玳,若是有机会,她当然是想重新把人逼回永寿宫的,只她在后宫沉浮十多年,性子到底比从前稳重了很多。
至少,没有把握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
玉录玳一回到永寿宫就让人盯着翊坤宫。
“主子,您是怕依嫔会使坏吗?”
玉录玳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说道:“不是会使坏,是一定会使坏。”
玉录玳倒是不怕她去寿康宫告状,说句大言不惭的话,科尔沁这些年日子过得好,都是她的功劳。
只是两个阿哥打个架,五阿哥落了下风而已,想必太后不会计较什么的。
她让人盯着翊坤宫是防备着郭络罗?纳兰珠和乌雅?颂宁联合起来使坏。
她自然不怕她们的手段的,但乌雅?颂宁毕竟是胤?生母,若郭络罗?纳兰珠与乌雅?颂宁把脑筋动到胤?身上,她就得先发制人了。
玉录玳深吸口气,如今胤?渐渐长大,前朝后宫她都得关注,尤其太子与大阿哥两处,更是要警惕些。
胤?是贵妃之子,今日又展示了自己的武力值,怕是太子与大阿哥都会起了或打压或招揽的心思。
阿灵阿递进来的消息,索额图近几年一直在寻找名医调理身体,虽对太子与政事上心,到底也惜命得很,集结的朋党要比历史上的少很多。
而纳兰?明珠在木兰围场一役后,身价银子几乎散了个干净,他要帮着大阿哥招兵买马,到底太缺银子,手伸得太长,已经让康熙不满。
这个局面对玉录玳与胤?来说,都是不算差的。
“主子,慈宁宫来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太皇太后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