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虾好吃这事儿,一晚上就发酵出去了。
甚至都不必到白天。
一大早,生鲜车才走呢,常老板的车就又到家门口了。
宋檀大为惊讶:“你来做什么?”常老板实在太能缠磨了,但最近因为下雨,已...
张燕平没应声,只把手机掏出来划拉两下,群里刚冒出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已到村口!】、【导航显示还剩3.2公里!】、【兄弟们快!鱼塘边车位只剩三个了!】——他指尖一顿,抬眼瞧见门口又缓缓驶来一辆银灰色SUV,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晒得微黑、鬓角带汗的脸:“老板!云桥村到了没?我们是从海阳赶来的,开了三小时!”
他笑着点头:“到了,就是这儿。”顺手接过对方递来的五十块钱现金,连同另两位本地钓友交的三百块(含盒饭和蚯蚓)一起塞进柜台抽屉,动作利落得像收过千百遍。辛君在旁翻着账本,听见“海阳”二字抬头看了眼,又低头记了一笔:**7月18日,夜钓首场,预收款400元;蚯蚓支出0;遮阳伞、雨衣、折叠凳三项备用物资出库各2套**。
张燕平转身取钥匙时,乌兰端着一盆刚蒸好的槐花糯米糕从后厨探出头:“燕平!你别光顾着忙,这糕还热乎呢,给钓鱼的哥几个一人切两块垫垫肚子——人家大老远来,总不能饿着肚子等鱼咬钩。”
他应了声,顺手拈起一块塞进嘴里,软糯清甜里裹着淡淡槐香,咽下去才想起什么,扭头问:“妈,您咋知道今儿有钓鱼的?我可没跟您说具体时间。”
乌兰笑:“你下午跟云云说话那会儿,我在后院晾被单,听得一清二楚。再说了,你提着红桶往外走那副架势,比村里头年杀猪还郑重——我能猜不到?”
张燕平讪笑,把剩下几块糕仔细包好,又拎起装蚯蚓的桶和两把伞,朝河边走去。天已擦黑,山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河面浮着薄雾,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拍打声清晰可闻。他刚拐过柳树林,就见河滩上已有三人蹲着调试竿子,其中一位穿蓝T恤的正用小铲子挖坑埋地钉,见他来了直起身:“老板,您可算来了!我们仨是临江市的,提前两小时就出发了,就怕来晚抢不到好位置。”
张燕平笑着点头,把桶往地上一搁:“蚯蚓在这儿,自己挑,十根起步,多拿不拦着。伞、雨衣、凳子都备着,要是觉得冷,我后头还有姜枣茶,免费续杯。”
蓝T恤旁边戴眼镜的年轻人忽道:“老板,您这蚯蚓……真是云云家养的红蚯蚓?不是那种掺土卖的‘水货’?”
张燕平一愣,随即失笑:“你这眼力,怕是常跑苗圃吧?放心,云云家大棚里的蚯蚓,喂的是发酵豆粕+腐熟牛粪,土是专门配的蛭石泥炭混合基质,连光照湿度都有记录——要不您现在扫码看看她家蚯蚓养殖日志?二维码贴桶上了。”
年轻人还真掏出手机扫了,屏幕亮起,跳出一页工整手写体电子台账:**7月17日,A区2号棚,温控25℃,湿度68%,投喂量1.2kg/㎡,幼蚓新增率+3.7%**。他啧了一声:“行,信了。”
张燕平趁机挨个登记姓名电话,填到第三个人时,忽听上游传来一阵喧哗。抬眼望去,五六个穿迷彩马甲的人正扛着长竿、拎着冰桶沿河岸快步走来,领头那人嗓门洪亮:“听说这儿鱼难钓?越难钓我们越爱来!去年在云城钓协会排名前十的‘三叉戟’战队,今儿全齐了!”
张燕平心下一跳——三叉戟?他去年在钓鱼论坛看过他们视频,专攻野河深潭,用的全是进口碳素竿,饵料配方保密,连钓点都要GPS定位共享。他不动声色迎上去:“欢迎欢迎!报名费150一位,盒饭管饱,蚯蚓管够,钓点随挑——不过得先签个安全协议,咱这河段水流急,夜里雾大,得有人陪船巡线。”
领头那人拍拍他肩膀,豪气一笑:“协议?签!钱?微信转你!但老板,咱们有个小要求——明早六点前,能不能把昨天钓上来的最大那条鲤鱼,清蒸了端上桌?我们尝尝野河鱼的真味。”
张燕平心头一热,嘴上却压着:“成!不过得加二十块加工费——毕竟清蒸得现刮鳞、去腥线、垫荷叶,还得掐准火候。您要真想吃绝的,我让宋植亲自掌勺,她炒菜时放葱花都按秒计。”
这话一出,连蓝T恤那伙人都竖起了耳朵。三叉戟队长哈哈大笑,当场扫码付了七百五十块,又额外打赏二百:“就冲这股较真劲儿,明天中午我请全员吃顿大的!”
张燕平收完钱,转身往回走时,脚步轻快得几乎踩着节拍。暮色四合,河面倒映着零星灯火,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那时民宿刚封顶,他蹲在泥地里给八角树培土,手指缝里嵌着黑泥,辛君在二楼喊:“燕平!钢筋款又催了!”他抹把汗抬头,看见宋檀站在新砌的围墙上,手里捏着一根金樱子枝条,刺尖沾着露水,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如今那枝条早长得比人高,藤蔓攀满南墙,七月末的花苞缀成串,明日清晨必开一大片。而此刻河岸上,钓竿已支起七八支,荧光漂浮在墨色水面上,像散落的星子。他掏出手机,群公告下方新添一行小字:【今夜实测反馈:1号钓点,青鱼试探咬钩三次;3号浅滩,鲫鱼群活跃;5号洄湾,疑似有草鱼巡游痕迹——详情明早群内直播复盘】。
正低头编辑,辛君来电:“燕平,云云刚送来两大袋蚯蚓,说今儿临时加产了一批,专供夜钓——还给你捎了瓶自制的蚯蚓促食剂,说是泡水里能让鱼开口更快。”
他握着手机,望向河面。远处,三叉戟队长的竿尖猛地一沉,他低吼一声“来了!”,抄起抄网就往水边扑。张燕平没动,只把那瓶褐色液体拧开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混着发酵米酒的微酸。他笑了笑,回拨过去:“妈,槐花糕还有没?再蒸两笼。今晚,怕是要通宵了。”
话音未落,河滩另一头爆发出哄笑与惊呼。蓝T恤举着手机冲他晃:“老板!快看!我们钓上来一条四斤二两的翘嘴!它咬钩前还在水面打了三圈水花!”
张燕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那尾银鳞翻飞的鱼。鱼鳃翕张,尾巴甩出水珠,在手电光里像撒了一把碎钻。他伸手摸了摸鱼背,凉而韧,肌肉绷紧如弓弦。身后,辛君抱着账本踱来,低声问:“第一批盒饭送过去没?”
“送了。”张燕平直起身,抹掉手上的水,“我刚瞅见三叉戟那位队长,把盒饭里的梅干菜扣进饵料盒里拌蚯蚓——说这味儿比红虫还勾鱼。”
辛君噗嗤笑出声:“他倒是会折腾……对了,蒋师傅说船舱底板该刷桐油了,不然泡水久了渗漏。”
“刷!明早八点前安排人干。”张燕平拍拍裤腿上的泥,“还有,让宋植别睡太死,凌晨三点可能得起来炒一锅辣椒炒肉——三叉戟说他们夜钓标配,一尾鱼配半斤肉,不辣不解乏。”
辛君摇头笑:“她昨儿还说,再这样下去,民宿迟早变农家乐。”
“那就变呗。”张燕平望向河心,雾气渐浓,几盏渔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反正咱这‘农’字,早从蚯蚓粪里长出来了;‘家’字,也得靠这些半夜不睡觉、专跟鱼较劲的人,一竿一竿,给钓出来。”
他弯腰捡起一根掉落的金樱子枯枝,刺尖扎进掌心,微痛,沁出血珠。他没甩,只摊开手掌,任那点猩红混着河水气息,在夜风里慢慢变凉。上游,三叉戟队长正把翘嘴小心放进活水箱,抬头冲他喊:“老板!明早六点,清蒸鱼加葱丝!少放姜!”
张燕平抬手,朝那团跃动的灯火用力挥了挥。
风过处,金樱子藤蔓簌簌轻响,仿佛无数细刺在暗处悄然舒展,无声缠绕住整座山、整条河、以及所有奔涌而来的、带着体温与期待的陌生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