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海,北海域。
某处虚空之上,此刻呈现出了一幅极其诡异而又壮丽的景象。
一方是碧波万顷,万里晴空,元气激荡如潮。
另一方则是魔气纵横,遮蔽天地,逸散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
天穹崩裂,云海翻涌如沸。
那一道白砂遮天蔽日而来,非沙非尘,而是大雪山秘传的“寒魄蚀骨砂”,取自北冥万载玄冰之心,混以雪域凶兽“霜蛟”魂核碾磨千年而成。每一粒砂中皆封存一道极寒煞气,落地即化冰晶,入体即冻神魂,连炼神修士若无至宝护持,三息之内便会被冻成冰雕,元神凝滞,永堕寂灭。
陈盛却未退。
他足下金蛟长吟一声,龙首昂然一扬,口吐赤金烈焰,竟在半空凝成一道火墙,横亘百里。那白砂撞入火墙,竟不消融,反发出“嗤嗤”爆鸣,蒸腾起滚滚黑烟,烟中竟有无数细小鬼面张口嘶嚎——那是被冻毙之魂,在烈焰中惨遭灼烧,魂火不熄,怨念愈炽!
“焚魂为薪,燃我真火。”
陈盛低语一句,声如古钟震响,竟不随风散,反而沉入虚空,引得整片天穹微微共振。他身后那尊千丈金色火莲忽地一颤,花瓣层层绽开,每一片莲瓣之上,竟浮现出一尊微缩火影:或执剑劈山,或踏鼎炼星,或抚琴断岳,或挥毫镇渊……竟是他昔日所斩、所镇、所度之万千强敌残念,被《大日焚天经》生生炼化,凝为护法火灵!
火莲轰然旋转,梵音自生,亿万火灵齐诵:“焚尽诸妄,照见真我!”
轰——!
火莲与月盘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裂,只有一声低沉到令人耳膜撕裂的“嗡”鸣。两股至极之力对冲之处,空间无声塌陷,形成一道直径十里、漆黑如墨的真空漩涡。漩涡边缘,光被扭曲,声被吞噬,连时间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古融面色首次微变。
他那轮白玉月盘,乃大雪山圣主亲赐的七阶上品法宝“太阴澄心盘”,专克阳刚烈焰,可引九天寒流,镇压一切躁动神魂。可此刻,盘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微裂痕,莹白玉质下,隐隐透出一抹暗金火纹,正沿着裂痕缓缓蔓延!
“你炼的不是火……是‘劫’。”古融声音低沉,再无半分从容,“以杀证道,以劫铸莲。这火莲,是你用三百二十七位炼神修士的陨落,硬生生熬出来的?”
陈盛脚踏虚空,步步生莲,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金莲,莲心跃动一簇幽蓝火苗。他抬眼望向对方,眸中无怒无喜,唯有一片澄澈如镜的冷意:“三百二十七?古融道君算错了。是三百四十九。最后十八位,死于天霞关外,尸骨未寒,魂火尚温。”
话音未落,他左手倏然掐诀,五指如钩,朝天一抓!
轰隆!
天穹之上,那轮煌煌大日天龙印骤然一暗,随即迸发出刺目血光。血光之中,一条由纯粹怨煞、不甘、暴戾凝聚而成的血色天龙悍然挣脱印玺束缚,仰天咆哮,龙爪撕裂虚空,朝着古融当头抓下!其爪尖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染成暗红,空气寸寸炸裂,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混沌虚隙!
这才是真正的“天龙印”——不是镇压,而是召唤;不是神通,而是献祭!
古融瞳孔骤缩。他认得此术!此乃早已失传的上古魔道禁术“血祭召龙”,需以同境修士精血魂魄为引,强行沟通天地间游荡的远古龙煞,代价极大,稍有不慎,施术者自身便会沦为龙煞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疯子!”古融低吼,手中圆月弯刀猛然斩出。
一道清冷如霜、锋锐如针的弧形刀光横贯长空,刀光未至,寒意已先至,所过之处,连陈盛周身燃烧的幽蓝火苗都为之一滞,仿佛被无形冰霜冻结。
叮——!
血龙巨爪与刀光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随即,那道刀光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冰晶,而血龙爪尖,亦崩开一道细微缺口,暗红血雾喷薄而出。
但血龙余势未竭,龙首一摆,张口喷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血箭,直射古融眉心!
古融身形急退,白袍猎猎,双手结印,口中疾诵真言:“太阴敕令,万籁归寂!”
刹那间,他周身十丈之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血箭飞遁之势骤然迟缓,如同陷入万载寒潭,速度降至肉眼可见的龟爬。而古融背后,一尊模糊不清、顶天立地的太阴法相缓缓浮现,法相双目紧闭,右手食指缓缓抬起,指尖一点幽邃寒芒,正对着那支血箭——那并非攻击,而是“定”。
只要定住此箭一息,他便能借法相之力,将这支蕴含龙煞与陈盛意志的血箭,彻底冰封、解析、反制!
然而就在那一点寒芒即将点中血箭的前一瞬——
陈盛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右掌摊开,掌心之上,静静悬浮着一枚米粒大小、通体浑圆、流转着七彩毫光的珠子。珠子表面,无数细密如发丝的符文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明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在窃取一丝天地本源的气息。
无量仙珠。
古融瞳孔猛地一缩,不是因为仙珠本身——他早知陈盛持有此宝——而是因为此刻仙珠的状态。
它正在“呼吸”。
一吸,周遭千里灵气疯狂倒灌,连远处厮杀正酣的炼神真君们都感到法力运转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一呼,一道肉眼不可见、却让古融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的“意”顺着血箭,无声无息,钻入了他指尖那点寒芒之中!
那是趋吉避凶天书的“预判”之力,经由无量仙珠放大、凝练、投射,不再是模糊的警示,而是精准到毫巅的“因果剪断”!
古融指尖寒芒,骤然熄灭。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身形剧烈一晃,嘴角溢出一缕猩红血丝。那支血箭,趁机穿透了他仓促布下的最后一层寒霜护罩,狠狠钉入他左肩胛骨!
噗!
没有鲜血喷溅。
那支血箭入体之后,瞬间化作亿万细如牛毛的血丝,顺着骨骼、血脉、经络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古融左臂皮肤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暗金鳞纹,肌肉虬结暴涨,指甲变作森然龙爪,一股暴虐、原始、毁灭一切的龙煞气息,轰然爆发!
“呃啊——!”
古融仰天咆哮,声音却已不似人声,而是一声饱含痛苦与狂怒的龙吟!他左半边身体,竟开始不可遏制地龙化!青黑色的龙鳞覆盖手臂,脖颈处凸起狰狞骨刺,左眼瞳孔彻底化为竖立的金色竖瞳,里面燃烧着纯粹的毁灭火焰!
“你……竟敢……污染圣主赐予的道基?!”古融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半是人声,一半是龙啸,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怒。
“污染?”陈盛负手而立,金蛟盘旋于他脚下,龙首高昂,吐纳之间,金焰缭绕,“道君错矣。本王只是……帮它找回本来面目。”
话音落,陈盛并指如剑,遥遥点向古融左眼。
“龙煞已醒,何必再装?”
轰!
他指尖一点,一道纯粹由“劫火”凝聚的金线,无声无息,射入古融那颗金色竖瞳之中!
古融浑身剧震,那颗竖瞳中燃烧的毁灭火焰,竟被这一道金线强行压下,瞳孔深处,一抹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清明”之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他左臂暴涨的龙爪,停止了生长;覆盖的龙鳞,光泽黯淡下去;脖颈处凸起的骨刺,缓缓收缩……龙化之势,竟被强行遏止!
古融踉跄后退三步,左肩伤口处,暗金鳞纹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个焦黑如炭的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幽蓝火苗。他喘息粗重,左半边脸肌肉抽搐,额角青筋暴跳,眼中金光与人性交替闪烁,仿佛正经历一场惨烈的灵魂厮杀。
“你……做了什么?”他嘶哑着问,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深入骨髓的忌惮。
“没量仙珠,加上趋吉避凶天书,再加上……”陈盛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百万厮杀的战场,扫过那些被血煞之气浸透、眼神逐渐狂热、甚至开始无意识啃噬同伴尸体的北蛮士卒,最终落回古融脸上,一字一句道:
“……再加上你大雪山,数百年来,在北原暗中豢养、放纵、甚至鼓励的‘龙裔’之祸。”
古融脸色骤然惨白。
龙裔。
这个禁忌之名,是大雪山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北原苦寒,生灵凋敝,人族繁衍艰难。数百年前,大雪山圣主为求北原长治久安,暗中以秘法,将远古龙族残血,融入部分北原王族血脉,欲造“半龙之躯”,使其天生神力、不畏严寒、寿元悠长。初期确有成效,王庭强者辈出。可龙血霸道,极易反噬。数代之后,龙裔血脉失控者越来越多,轻则性情暴戾,嗜杀成性;重则龙化失控,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反噬族群。
大雪山非但未加遏制,反而将失控龙裔投入战场,美其名曰“净化血脉”,实则将其视为消耗品、活体兵器,甚至……以龙裔之血,浇灌圣地秘境中的“玄冥寒莲”,助圣主修行!
陈盛,是如何知道的?
古融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叶惊秋!蓬莱仙岛那位云霄道君的师妹!她曾三次游历北原,每次停留之地,都恰是龙裔暴乱最烈、最隐秘的部落!她是在查!她在查大雪山的根!
“叶惊秋……”古融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她告诉你的?”
陈盛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起手。
他掌心,那枚无量仙珠,忽然停止了呼吸。
下一瞬,珠子表面,一道纤细如发的银色光丝,悄然射出,无声无息,射向下方战场,射向北蛮军阵最核心、那座由万具龙裔骸骨垒砌而成的“血祭高台”!
古融如遭雷击,猛地低头望去。
只见那银丝触及高台顶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脉动如心脏的“龙心石”时,龙心石表面,竟浮现出一行行细密、流动的银色符文——正是大雪山最高秘典《玄冥龙血真解》的核心总纲!
这门功法,从未外泄!只有圣主与三位亲传弟子知晓全篇!
“不……不可能!”古融失声低吼,脸上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
陈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寒冰坠地:
“趋吉避凶天书,能预判吉凶,亦能……追溯因果。你大雪山种下的因,今日,该结果了。”
话音未落,那枚无量仙珠,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
银光如瀑,倾泻而下,瞬间笼罩整座血祭高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悠长而悲怆的龙吟,自高台之下,自大地深处,轰然响起!
随即,整座由万具龙裔骸骨垒砌的高台,开始无声崩解。骸骨并未化为齑粉,而是寸寸剥落,露出里面包裹着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血液。那些血液,竟在银光照射下,缓缓蠕动、汇聚,最终,在高台废墟之上,凝聚成一头仅有巴掌大小、通体暗红、双目紧闭的迷你龙影!
那龙影,微微一颤,随即,竟朝着陈盛的方向,缓缓低下头颅。
臣服。
百万北蛮大军之中,所有体内流淌着龙裔血脉的战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是否清醒,尽数身躯一僵,随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他们眼中,狂热的杀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敬畏与服从!
整个北蛮军阵,百万之众,因这一头小小龙影,而寂静无声。
古融看着这一幕,脸色灰败如死,手中那柄圆月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虚空之上。
他败了。
不是败在力量,不是败在神通。
是败在……被洞悉了所有底牌,被斩断了所有根基,被自己的“因”,亲手扼住了咽喉。
就在此时,下方战场,传来一声凄厉长啸。
天狼老祖,被卫无涯一记“万魔吞天幡”卷入幡中,挣扎片刻,竟被幡内亿万魔头生生嚼碎,元神都没来得及遁出,便已化为最精纯的魔气,滋养了那杆邪幡!
紧接着,是天风真君。极乐老魔的“九幽锁魂链”缠绕其身,魔链之上,九颗骷髅头齐齐张口,喷出腐蚀神魂的“蚀骨阴风”,天风真君护体罡气寸寸崩裂,最终被一链绞首,头颅滚落,神魂被摄走,只余一具无头尸身,从高空坠落!
“不——!”
蒙烈目眦欲裂,狂吼如受伤的孤狼。
而就在这北蛮气势跌落谷底的瞬间,陈盛身后,那尊千丈金色火莲,骤然绽放出万丈光芒!
莲心之中,那簇幽蓝火苗,轰然升腾,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蓝色火柱,直冲九霄!
火柱之中,无数火灵齐声高诵,梵音浩荡,响彻寰宇:
“劫火焚天,万法归一!”
“天霞王,凌驾众生!”
陈盛立于火柱之巅,金蛟盘绕,无量仙珠悬浮于他眉心,银光流转。他俯瞰着下方跪伏的百万北蛮,俯瞰着面如死灰的古融,俯瞰着溃不成军的北原王庭。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降者,免死。”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北蛮战士的耳中,更直接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没有威压,没有威胁。
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更高维度的“裁定”。
蒙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麾下那些浴血奋战、悍不畏死的精锐,此刻却如泥塑木雕,连握紧刀枪的力气都消失了。
风,停了。
云,散了。
连天地间的厮杀声,都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去。
只剩下那道蓝色火柱,在天地之间,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写满茫然、敬畏、以及……终于到来的、漫长黑夜终结后的第一缕微光。
陈盛的目光,越过跪伏的百万雄兵,越过破碎的天霞关,越过苍茫的北原大地,最终,投向北方极遥之处,那终年被厚重云层与恐怖寒流笼罩的、人迹罕至的——大雪山。
那里,一座万仞雪峰之巅,一名白袍老者,正负手而立。
他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宇宙初开,此刻,正隔着亿万里的空间,与陈盛的目光,无声交汇。
陈盛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轻轻地,将那只摊开的手掌,缓缓合拢。
五指收拢,掌心空无一物。
但天地之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契约,在这一刻,悄然缔结。
又或者,是宣告。
大战未歇,硝烟弥漫。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的胜负,已在方才那一瞬,尘埃落定。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掀开它最沉重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