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空气中静默得只剩下了火花跃动之声。
燕澄目光灼灼凝视着两人。
说实在的,燕浪表现得像是早就晓得此事这点,确实让他有点惊诧,
燕王长女的身份,显然使得燕浪接触到的情报,比三位妹妹更多。
燕澄若然没有藏仙镜,也注定要被这貌似豪爽的女子以情报差玩死。
此刻却是外挂全开,洞若观火,别说初出茅芦的薛清瑜,燕浪为大将多年,久经历炼,在他这句话跟前也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淡淡道:
“五弟的情报从何而来?”
燕澄微微一笑,指了指脑袋不说话。
薛清瑜的应变则显然要慢上一步了,演技却尚算是不错,眉头轻皱道:
“世上没有什么长生丹。”
“公子也是修行之人,应当晓得世上如果有长生丹这样的玩意儿,就没人用得着修行了。
燕澄说道:
“若非真正高修,恐怕连长生丹的名字也不会知道。”
“就像是预定了要吃你的那位,在梅塬书院中的身份想必也不低罢,至少是一位抱丹真人......”
他笑了一笑:
“好在即便是真人,也惧怕父君手中枪,不敢渡海追到北麓来。”
“吃不得你,他不过是不得长生,渡海追来却是当场便得丢命。”
“能修至抱丹的人,心里终归有算盘的!”
薛清瑜凝视着他,忽然间轻轻地叹了口气。
“儒教厉禁炼人成丹之事已然数百年,吴地即便有大人想要吃我,也不见得有相应的丹法在手。
“人丹之法高深莫测,有求仙基之性者,求固蕴之命者,能为提点、补阙、升华、改易之能事。”
“在儒教至少在明面上反对人丹的大环境下,即便是吴地的真人们,也很难得到合用的丹法。”
“至于真君……………”
薛清瑜笑了一笑:
“既得了一点神明之性,再多的人对他们也没有用处了。”
燕澄听着头皮有点发麻,笑道:
“看来,你对这人丹之法倒是颇为熟悉。”
薛清瑜默然,半晌方道:
“一颗丹药并不需要晓得自己被炼成丹的过程,可若终不愿成丹,自然是要了解更多的。”
“先生生前曾教过我许多......他说我辈儒修修性不修命,寿数本便只有古法修士的一半。”
“古人们不愿为,抑或不屑为的事,当世的大人们甚至不会为此皱一下眉头。”
说至此处,她眼中隐隐流露出一丝痛恨:
“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
“儒教将玄圣的言语千万遍抄写在经书上,即便是学堂中初识字的弟子也读过几句。”
“可饱读圣贤书的大人们心中所念,仅仅只是为了活着。”
却听燕浪说道:
“修行之人,本就最是惜命,有什么道德比得上多活三五年重要?”
“我向来不信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要是说道友有什么过错,那便是自幼在学堂中长大,辨不清这些圣贤话语字字虚伪。”
她双目中亮光闪烁:
“我只信我手中双斧,谁要把我炼成人丹,我便执起斧头劈将过去,是生是死,终归争过。”
“时候不早,道友先行安歇罢。”
“明日一早,我希望瞧见道友已然握起了长剑,对学堂的突袭,由你来打头阵。”
待薛清瑜离去后,燕浪转过头来凝视着燕澄:
“五弟看来,她的言语是否可信?”
燕澄说道:
“不似作伪。”
“然则她虽不见得有坑害我等之心,背后之人却居心难测。”
“此刻想来,以她命数之贵重,本不该被随意放养在东郡一座不受重视的小学堂中,更没可能这般轻易便被大姐擒获。”
燕浪目光灼灼:
“我初时未曾晓得她的价值,乃是符道友出言指点,才见此人不凡。”
“如你所言,吴地的儒修们是刻意让她落到我们手里来的。”
“却是为着什么?补全她遭劫不死之命数,好等这颗丹进嘴时更可口一些吗?”
燕澄只问道:
“大姐。”
“宫中真的没有炼制人丹的法门吗?”
燕浪出奇地沉默良久,方道:
“人丹之法,在仙朝时代便有,同时亦不少见,却从来不曾被贵裔们看重。”
“我辈修古法,寿元上本就不如儒修吃紧,再加上姬氏血裔之中,身负命数者本就不在少数。”
“真把薛清瑜般的人物炼成了丹,他们也没法服下。”
燕澄晓得不同的命数间会相互冲突,丹材本身所修的仙基,更必须与服丹者道途契合,否则服丹有害无益。
薛清瑜修了【太玄】一道的【授长生】,那么这颗丹,恐怕只有同为修行【正炁】大道的抱丹真人能服。
燕澄之所以要当面质询薛清瑜,正是在这点上起了疑心:
‘吴地......真的有着修此道的真人吗?”
他来前已然与“符素衣”,也即仙宗玄丹殿的宜棉真人为此交流过。
方才有关长生丹一事的描述,也是得自这位真人之口。
‘仙宗对于吴地的了解,比起一知半解的燕国诸修可要深入得多了。’
‘若然宜棉不曾虚言欺我,吴地的诸书院、学堂,与寒澄书院同为潜渊学宫所辖。’
‘这学宫虽在儒家十二学宫之列,却不是儒家三圣的道统,只不过是因着出了真仙,才被升格承认其学宫地位。
‘他们手头上,该没有多少【正炁】一道的功法…………………
‘就连薛清瑜所修的筑基功法,也很可能是中土的某位赐下的。’
‘只是为着日后条件许可之时,能炼此一丹。’
联想到祝呈清以及其背后的寒澄书院,在西航一事上的莫名热心,燕澄脑内已然飞快勾勒出对方阴谋的草图:
‘从燕浪出航,直至她擒得薛清瑜的整个过程,都在儒修们的谋划之内。’
‘燕横眉根本没可能服此丹,那么他们安排燕浪带走薛清瑜,便非单单为着引导燕国西向,而是有着更大的谋划…………………
‘莫非真如燕浪所言,仅仅是为着全其命数,成此一丹吗?'
‘如此大费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