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一行人登岸后五个时辰,东郡某学堂。
清晨鸡未啼时,一众幼童已在山坡上团团而坐,恭聆一位高冠大袖的儒士细说大道之秘:
“炼人为丹之法,有采其仙性者,有勾兑命数者,有纳意象为己用者。”
“采仙性,是指将被炼者身上的仙基据为己有。”
“好比一位抱丹真人,修了【流火】一道的两道神通,尚差一道,方能抱得无漏金丹,为求作准备。”
“然则他手头却没有第三道神通的抱丹功法,如若这是一位不择手段的古修,为续道途,他会如何?”
这儒士今日的讲道内容,对于练气未久的一众学童而言无疑过于超纲了。
学童们倒也勇于发言,只见一人举手道:
“培养出一位修行他所须仙基的筑基修士,将其炼作人丹服下,体内自然便有这仙基,可为神通之基了。”
儒士说道:
“没错。”
“然而既然这真人已有筑基功法在手,他为何不自行去炼,非得等上二三十年炼这颗人丹呢?”
此间只有在座年长些的修士能答,便见一位青年举手作答道:
“是因为缺了将仙基凝炼为神通的法门。”
“由此可以得出,自行修出的仙基,与服人丹而得的仙基,凝炼为神通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前者需要功法在手,后者却似乎要求更低,只需要特定的一些法门作配合即可。”
这青年说着,目中似有光芒:
“同样的一份仙基,在筑基仙修身上,与化作真人身上多一道神通比起来,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也难怪即便我教在中土传道八百年,人丹之法络绎不绝。”
“实在是功效过于卓著,而成本相对而言又极低之故!”
此言在儒修们听来无疑大逆不道,高冠儒士却只是瞥了瞥说话者,说道:
“说得不错。”
“自仙朝、周室相继覆亡,诸般功法传承流散,无疑是助长了民间修士透过炼人丹延续道途之风。”
“只不过,汝等须得切记,这是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野修才会作的事情。”
“我等背靠学宫,诸般功法齐全,苦修一生尚且学之不尽,这采仙基之法,我辈不屑为之!”
听了儒士这话,年岁较长的人群中登时响起松一口气之声。
儒修筑基的成功率比古法修士高得多,十位练气巅峰之中,有两三人能成可说是常态。
若是在书院里头,甚至能做到十中有五的突破成功率。
在座年岁较长的修士,大多已然修到了练气中期乃至后期。
筑基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儒教对人丹之法的厉行禁绝,无疑有助诸修埋首于修行上,不必担心一朝成了仙基,便被大人们一手拿下作了零嘴。
又有人问道:
“敢问先生,人丹之法中的命数,又是何意?”
高冠儒士笑道:
“这就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了。”
“世间每有得果位注目,应运而生之人,也即被我辈修士称为命数子的存在。
“《洪源抱朴丹方》中有言,将命数子炼成丹药服之,便可得其命......”
“古法修士能抱得金丹,本身便足以证明其性命修为修到了一定程度。”
“以命数子炼成的丹药对于他们而言,性价比已然很低了。”
“我辈儒修却不一样,直至登上仙位前,性与命间的巨大鸿沟,仍然制约着我等的寿命,同样也成为登仙路上的最大障碍。”
儒士的声线渐渐放低:
“因此在古代......也不是没有过路走偏了的真君,在求性前夕吞服大量人丹,好教婴中一缕神性得真的概率提升至最高。”
此言一出,众修静默。
好在儒士的下一段话又教众人宽心:
“然而这与在场的各位都没什么关系。”
“吴地不比中土宽广,在诸位不显的当世,哪来的这许多命数子来充当丹材呢?”
说到此处,他眼内彷佛闪过一丝缅怀之色:
“我修了四十余年道,这辈子也就见过一位身负命数人而已。”
“也不知她现下如何......料来还没进丹炉罢。”
想起回忆中的某人,使得这儒士原本高涨的兴致大大消减,轻声说道:
“今天便说到此处罢,明日再敍。”
诸修一点点散去,儒士执起系于松树下的青骢缰绳,徐徐往镇上去。
虽说筑基修士已有御空飞行之能,可儒家首重养气。
在能够不耗费体内灵力的情形下,施明振宁可苦一苦身下的马匹。
他入门时,正值儒家内部的道号风潮盛行,那一代的儒修一律依着神诰宗的字辈,以“明”字为道号首字,施明振便干脆以道号替了本名。
至于家中取的,那难听至极的乡下孩童的名字,他连想也不愿回想。
他这一代的师兄弟姐妹们,都以明字为字辈,明振、明业、明瑜......
他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这段时日以来,自己总是想起那只在数年前见过一面的清俊女修。
对于那位命数子,施明振生不出太多情欲的念头。
说来惭愧,他首次眼见对方身上那浓厚如实质的命数时,心头萌生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嫉恨。
同为东郡贫户所出,为何那女子生来便有命数加身。
他施明振却只能在这乡下地方熬至筑基,终生无望抱得金丹?
书院是没可能赐下【绾青丝】的抱丹功法的,这倒不是因着针对苦出身的施明振,本来便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样赐下呢?
当然,若非他出身贫贱,便不会打从修行之初,便被赐予永没可能修至抱丹的下位功法。
梅塬书院在儒教七十二书院中不算出挑,可即便如此,何曾见有书院嫡系会被赐予下位功法的?
‘大人们让我等全都去修这【绾青丝】,只是为着等到那一位身负相应命数,能教仙基自行蜕变成【授长生】的丹材现世。’
‘只要千百人中能出这么一人,哪怕教东郡仙材尽数绝了前路,在大人们眼里又算得什么呢?!
这位筑基仙修勒马山坡,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在天地间是何其渺小,渺小得不算是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