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明振被滚烫汤水淋了满头满脸,却没生气,也未有一丝窘神色。
兴许是因着晓得先生寿元无多,有些话此刻不说,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他的胆量变得大了起来,淡然应道:
“为何碰不得呢?"
“你们都说,薛清瑜是大人们苦等百年,好不容易才等得的一份绝好丹材。”
“但若真是如此,她就不会一直被丢在这穷乡僻壤无人理会,早就被接到福地里头了。”
“在真君的福地里,无论是中土的大人们,还是北境的今释们也碰不得。”
“可她毕竟被留在此地了。”
能够修成儒道筑基的人物,逻辑思维自然是不缺乏的。
老儒士闻言却连声咳嗽起来,一双老眼耷拉着只猛瞪施明振:
“竖子无知!”
“那小姑娘被留在这儿,只能说明她太过贵重。”
“贵重得上面的大人们,根本不放心把她交给梅塬看管。’
“能服这长生丹者,只有修行【正炁】三大道途的正修......”
“放眼梅塬乃至潜渊,何曾有修【正炁】的上修!”
这话教施明振眼中灸热如被泼了一池冷水:
“先生的意思是,欲服此丹的,是中土的大人......孟阳城中的正修。”
他眼里先是浮现出绝望,那绝望随即便转化为烧穿肚肠的怒:
“他娘的,平日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真到自家子弟用得着人丹时,还不是将什么都抛诸脑后?”
“莲台修士素来瞧不起我等,说我等是海外野修,未经教化……………”
“可我等至少没曾想服这丹!”
老儒士摇了摇头,却又猛声咳嗽起来。
这老人比施明振多活了好几十岁,可比这弟子看得多太多了。
他一张脸浑没半点血色,双目却尽是清明的冷:
“你也别在这扯这些,书院里不碰薛清瑜,难道是不想吗?只不过是不敢招来中的怒火罢了。”
“同样地,即便是莲台学宫中的大人物,行事也要顾虑同道目光。”
“因此才没把薛清瑜接回去,只待这丹材长成,到时候少不免大费周章转上好几手,至少在表面上把几家学宫糊弄过去。”
“书院里头,惦记这颗丹之人想必不少,可又有谁敢出手呢?”
“丹材养在他们的田地里,可不代表东西便归他们,书院只是在看管着这丹罢了。”
“作得好了不落好处,若然出了个万一,中土的怒火却得真真切切地受着。”
说到此处,他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感慨听着又像提醒:
“对啊,就像咱堂里放着那几件稀罕玩意一样,寄放在咱们这儿,难道便当真咱们动用了?”
“修行百年,不过是群守库门的!”
似乎是因着生机将绝,平素里谨慎小心的老人变得什么话都敢讲了,好不容易缓得一口气,便道:
“我晓得......你千辛万苦才自吴王宫中求得那份《夺数养命炼元方》,是绝不会如此轻易便打消念头的。”
“可那双修法门本就残缺,交到你手中的那份更不见得没被改过。”
“你得不了手尤可,若然真被你取了那清瑜的元阴,却只夺得半份残缺不全的命数,那时候连被大人们炼成长生丹的机会也没有了。
“到时候,你觉得等着你的会是什么下场?”
这番话听在耳里,足以让每一位老练得足以筑就仙基的儒修不寒而栗。
施明振却只是静静地跪倒在地,默然不语,好一阵子才说道:
“弟子明白。”
“然则除此之外,还有何方法能教我有一线抱丹机缘?”
他睡中的惧意本极深重,却逐渐被压抑已久的狂热神光所替代。
这光芒之炽热,简直教人怀疑他是不是被神通勾了。
然而只要那宝物仍坐镇于此间的密室之中,即便是修有命神通的抱丹真人,也难以在不露面的前提下勾动此地修士。
正因如此,老儒士反而更担忧了。
“求道之心如痴如狂,本是美事......你终究还没到认命的年纪。”
“罢了,我此刻也管不得你,出了事儿别把为师牵扯上就好。”
老人未尝不晓得,这话是多么的软弱无力。
施明振乃是他座下的入室弟子,在书院记有名号的筑基仙修。
要真的闹出了大事,难道大人们还能不记恨到他头上?
然而他已经老了,一双老眼望向床边那野心勃勃的年轻筑基时,眼中所见却是年少时同样渴求着登往更高处的自己。
抱丹......抱丹…………
孟阳城中的那些仙阀子弟,自幼含着金玉而生。
难倒古今无数奇才英杰的抱丹大关,对他们而言,仅仅是道需要费力才能跨过的关隘。
老儒士甚至曾经听闻,他们之间已然开始了对把速度的比拚。
三十岁抱得金丹者为第一等,六十岁方成就者已然算得是老人了。
同为儒家修士,境况差天共地。
那样的人物,轻松如意地便成就了无数海外修士奋斗一生尚难企及的目标尤感不足,把吴地千百年才出一位的命数子,当作了必吃的零嘴。
现状如此,教他怎么样说得出让弟子甘心一辈子停留在筑基境的话?
施明振躬身一礼,往外退去,心底暗自打起算盘。
薛清瑜的先生算来已然亡故,他此行只要带同学堂中密藏的六具【白兕犀甲卫】,那小姑娘不会有半分反抗余地。
白兕,是吴地北方之越地山中特有的灵兽,古之匠师剥下此兽之甲衣,成批量制成第一代【白兕犀甲卫】,在防御力上甚至超越了一般的筑基修士。
只是要动用这批甲卫,施明振便必须把位在学堂密室深处的【督山点将符】取走。
换在平时,先生决不会容许他如此大胆妄为,可如今最后的一重障碍也已被跨过......
施明振在内心深处轻声对自己说道:
‘此生仅有的抱丹之机.......就在今日了!’
与此同时,殿堂之外,一道隐于月光中的身影早把房中动静尽收眼底,秀气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嘲弄之色:
‘下修就是下修,终究还是没法撇脱下修视角来看待事物。’
连清瑜已然不在原处也不曾晓得,还谈什么抱丹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