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吴王以一国之君,抱丹真人之尊,言语间对燕澄多有赞许。
即便燕澄明知对方所谋甚大,却也是难免感到飘飘然。
道理就跟在仙宗时,素筠总是表现得对他莫名亲厚,犹如对待自家子弟般一样。
下位者总是期盼上位者的垂青,如飞蛾渴望灯火。
燕澄自问经过仙宗生活自内到外的一番锤炼,已经算是沉得住气。
换作是燕流、燕潼她们被如此礼待,怕不是连内裤也露出来了。
是了,忘了北境女修少有穿内裤的习惯。
但见吴王将一张地形图铺平于书桌表面,图中描绘者,正是孤悬于西海中心的吴、越之地。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只不过比起燕横眉当日展示的图纸,眼前这图对吴地的描画详细得多。
将吴、虞、徐等国境内的行政划分,乃至越山以北的山越诸部落范围,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难得的是有关北境的部份,同样细节满满,大致上合乎实况。
燕澄猜想,寒澄书院在当中出力不少。
他娘的,一群北奸。
吴王似是料到他的心思,微笑说道:
“寒澄书院的袁山主是孤的至交,书院在北地已历数百年,别说是十三国地界之内,即便孤想要晓得北麓山脉深处的状况,亦称不上是难事。”
这就是纯纯在吹牛了,燕澄暗想。
你连【幽语钟】是仙宗长生殿的镇殿之宝也不晓得,足见对北麓局势了解有限。
可不论如何,吴王对燕地的了解,显然要比燕王对吴地的了解为深。
这令燕澄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
不,他为什么要感到不安?他又不是真的是燕横眉的儿子………………
只听吴王说道:
“燕修大举西来,无非是要攻城掠地,燕王积累求意象。”
“可经过连日来的几场斗法,公子也该晓得,孤治下的吴地,并不似你们预想中轻易便能取得。”
燕澄默然。
的而且确,燕国诸修因着燕浪的缘故,极大地低估了拿下吴地的难度。
单是吴国主乃是抱丹真人这点,事前燕王宫中竟无一人提起。
可见得,燕国搜集情报的能力存在着极大缺陷。
燕澄不相信,燕浪能蠢得单凭薛清瑜的几句言语,便匆匆提出或将断送燕国未来的西扩之策。
主意必然是燕横眉出的。
可即便是这位抱丹第一人,难道便真有拿下吴地的把握?
与众人猜测燕国背后有真君扶持不一样,吴地是明面上摆著有真君坐镇的。
单是李赛儿现身东郡一事,足以见得潜渊学宫对吴地的重视程度。
没错,学宫或许不会为着一城一地的得失而亲自下场。
但谁晓得大人们的底线在何处呢?
“东郡。”
吴王伸出指尖,绕着图纸上的东郡画了一个小圈。
“梅塬也好,潜渊也好,甚至是孤,至多也只能接受燕国的兵锋抵至东那边界。”
“这已是吴地六分之一的领土,如若孤这些年不曾吞下北方大片虞国疆域,你们甚至没机会登岸便会死在海上。”
他嘴角露出一抹深沉的笑意:
“这便是为何燕王非得让他的子嗣们亲临。”
燕澄明白他的意思:
“前辈也好,梅塬也好,没人敢真对父君的子嗣下手。”
“是以父君只能派我等来,唯有派我等来,他才能保证燕国的修士有机会真正踏上东郡的土地。”
吴王笑道:
“而且他还为你们安排了一道保命符。”
薛清瑜。
这女子是中儒教某位贵不可言的大人渴求的丹材,潜渊连将她暂时收容起来也不敢,更绝没可能瞧着她死于兵阵,致使得投鼠忌器,进退失据。
可即便如此......
“燕修止步于东郡,是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燕澄低声说道:
“然则对前辈而言,这有什么好处呢?你本可以一寸土地也不必让出去的。”
“前辈用不着杀害我等,只须动员全国之力守土,与东郡原有的儒教势力相配合下,我方在东郡根本站不住脚。”
说至此处,他如梦初醒,一双眸睁了开来,难以置信般盯着吴王含着笑的嘴角。
“抑或说,这才是前辈放任我等入境的真正目的。”
“借我辈之手,削弱东郡的儒教势力。’
吴王感慨说道:
“公子着实很聪明。”
“东郡是淮水中下游流经处,小小一郡之地,足有二十三座学堂分据。”
“这些学堂占据大量田地、佃户、山川、资粮......”
“在通常情况下,孤别说是想要抽调这些资源了,甚至连他们到底吃下了多少也不晓得。”
“儒家修士素来如此,一个个自命清高,不屑坐上人间王座,却对凡俗里头哪怕最微小的一点资粮都要贪图。”
“儒修的寿岁,只有我等古法修士的一半,筑就仙基后的每一日,对修为停滞坐视光阴流逝的恐惧均比我等更深。”
“是故往往贪得无厌如饕餮,姬吴立国三百年,从未有一日对国境内的资粮有自主调配之权。”
“如若一直是太平年月,儒教对国家的蚕食和控制只会逐点加深。’
“真君阴影之下,即便是第一流的人杰也难扶大厦于将倾。”
“因此需要变数。”
吴王的声线蓦地变得轻柔:
“好比说,一口来自海峡对岸的长枪。”
燕澄脑海之中,倏地里跳出四个字来:
联虏平寇。
吴王的行为,属于是戴着镣铐跳舞,随时有被儒家读书人们强行终结政治生命乃至生命的风险。
燕澄也着实不认为他的大计能够成功,毕竟所有的阴谋算计,在真人与真君巨大的实力差距跟前也显得无力。
然而对于吴王至今为止付出的一切努力,他却不得不由衷感到敬佩。
正因着吴王登位以来推动的集权举措,将吴国王室武装起来,才使得这位真人有着与各方平等谈判的资格。
而又因着儒家现存对吴地的渗透,他的举措难以更进一步,必须借着燕横眉之手破局。
东郡,便是这两位一国之局对奕的棋局。
只不过对于并非彼此,而是把二人的家国视作棋子任意摆弄的,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只听吴王说道:
“孤将任由燕修取得东郡。”
“却要公子保证,将东郡的儒家学堂尽数烧成白地,凡修儒法者皆斩之,为吴人留下一片清净之土。”
“孤总有将东郡收回之日,其时若然儒修们的残余影响均已不在,孤派出的官吏接管地方起来,便简单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