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的做法,在近古之时其实早有先例——这些先例,自然是来自这位君王最是尊崇的魏帝。
魏帝不出十年便已统一魏地,及后并吞赵、韩诸国。
过程之中,并不强求将各地原有的统治势力灭绝。
可原有的统治势力要是不灭绝,甚至凭着攀附新朝得到的权位,反倒增强了管治地方的合法性,那么魏帝还怎么行祂的秦制?
于是朝中便有人想出良策,每次边境兵事一起,便把新收复土地上的原有势力推到前线上送死。
美其名,是给新附之臣们为帝君立功的机会。
事实上等待臣属于战事,地方空虚,魏朝便立时派出官员接管势力真空。
吴地现今的局势,与魏时相比虽有攻守之异,国君的需求却别无二致。
燕澄暗暗想道:
换作在魏朝时,为防曾经的地方统治者们死灰复燃,官方甚至会把为国而死的新附之臣们的遗属隐诛掉。’
如此算来,东郡的儒修们只要自己去死就可以了,用不着担心会被吴王诛连宗族,倒是比魏时的地方领主幸运得多。’
想到宗族一事,他忽地想起一点:
即便吴王宫置身事外,杀尽东郡儒修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坐镇各地学堂的修士里头,像李明贤般出身仙族,有机会把真人摇来的家伙恐怕为数不少。’
‘这老混球自己不便动他们,便想借我等他手中.....
‘世间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好在大姐和清瑜的头脑都清醒,不会真的呆呆地提着刀替他杀人。’
说白了,吴王可以对燕修们有自己的要求,燕修们是否得足额完成却是另一回事。
这老狐狸未尝想不到,燕修在占领东郡的过程中,肯定只会挑没背景的修士来杀。
可那又怎么样呢?
儒教之所以兴旺得快,其中一大原因在于儒修修行更易。
只要修士的悟性足够,根骨和资粮上的欠缺根本无关紧要。
而世上总是不缺天资聪颖的苗子,却总是没有充足的资粮。
建筑宫道使得儒家修士易于量产,可动用的筑基之数,也远胜别家势力。
吴王想要重拾对地方的控制,第一步便是减少儒修的数量。
只是读书人们也没几个是傻子,时间一长,总有高修能瞧出燕吴串联搞的把戏。
是以燕军接下来的行事必须从速,最好是在一月之内便彻底占据东郡。
其时,薛清瑜的谋划也有了一试的余地……………
想到此处,燕澄轻声说道:
“不知前辈宫中可有神道法门?”
“晚辈可以用价值相当的法门交换,绝不会占前辈的便宜。”
开玩笑,无论吴王给出的法门多么残缺,藏仙镜也能将其推演补全,怎么算也一定是燕澄占便宜。
谁料吴王压根不给他半点机会,闻言只淡淡道:
“公子此言是为薛清瑜问的罢。”
“你想要的,想必也不是一般的神道法门,而是自炼为神的不传法。”
燕澄既感叹于他的神机妙算,抬起眼眸坦然与其对视:
“是的。”
“吴地本不见得有这玄法传承,然而前辈曾在魏朝待过,魏朝十二神名声在外,想来前辈对神道的了解,也必然比旁人深刻。”
吴王却没有正面回应他的猜测,只是缓缓收起了脸上的所有笑意。
他缓缓道:
“燕王有重铸祖辈荣光之念,想要在自家培养出一位神,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然而长生......它甚至不能称得上是潜渊的底线。”
“这丹本就不归他们,他们也没有资格来与你讨价还价。”
“公子可晓得?只因着孤宫中有着一份残缺得近乎无法应用的双修法门,原版有分润修者命数之功,潜渊便已三次派君子亲临,警告孤勿要妄为。”
说到此处,他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笑意:
“为此,孤甚至特意把宫中的法门交换给了东郡一保修。”
“好教他们晓得,这法门根本不堪应用。”
“饶是如此,以他们的性子恐怕不会相信。”
“只会认定孤在糊弄他们,实则手头上有着完整的法门。”
“如若孤没有料错的话,薛清瑜入吴宫已将近一个时辰,学宫的家伙们快要坐不住了......”
便在此时,忽见姬小钗衣衫散乱地冲到内堂门外,拜伏在地,仓皇禀道:
“父君!”
“潜渊学宫的大人来了,点名要父君亲见………………”
吴王大笑,当着长子惊愕目光挽起燕澄之手:
“公子若然不怕,且随孤同去一见潜渊的道友们!”
要是说燕澄全然不怕,那自然是假的。
抱丹真人要自己死,也用不着施展什么手段。
单是把位格压到自身头上,即便神相加身也难以抵挡。
唯一的存活可能,只有不顾一切把【幽语钟】本体召唤过来。
先不提这样做是否有成功的可能,他与法宝间的连结,是透过宓娘间接形成的。
如此作为,说不定会直接把宓娘给冲死。
到时,与她定立了命约的自己不死也得重伤。
可总比直接被一眼看杀要好。
‘正常来说,他们默认了燕王的子嗣都是命数子,单凭命格是压不死的,应当不会获得非要试一试才是.......
思绪纷纭间,他已随吴王到了吴宫之外。
吴王宫设有抱丹大阵,真人没法直接破开太虚现身于阵中。
燕澄放眼望向宫墙外的一片宽广平地,但见燕国诸修、吴宫修士尽皆齐聚于此,显然是被真人降临的动静惊得无心饮食。
人群之中,燕浪仍自紧紧挽着薛清瑜的手,就像是这样做在真人跟前真有什么作用似的。
宜棉仍然未曾出现在藏仙镜洞照范围之内,不得不说,以仙宗真人的标准而言,这家伙可真是苟得可以的。
燕澄其实也从不曾指望这家伙,只把目光投向太虚进开之处,如仙神下凡般降临的两道身影。
潜渊学宫的来客,赫然是去而复返的李赛儿。
这位家大业大的真人不改豪奢风范,浑身散发着璀璨金光,怀中金瓶流光夺目。
在她身后,却站着一位画风全然不同的真人,身形高挑,素衣长发,容颜冷艳,身周瓣瓣梅花飞舞。
却见刘颖清自人群中飞掠而出,朝着这白衣真人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呼道: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