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城街道上,一辆雕刻着繁复花纹,布帘都是上好绸缎的马车,在两匹纯白骏马拉动下,朝着前方缓缓移动。
特制的精调车轴,几乎没有半点声音,连车厢都很少会晃动。
路人和摊贩,纷纷好奇又敬畏的打量,在马车经过时,又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大胤律令,百姓驾车不得双马并行,也就是无论你多么富有,都只能用一匹马。
能用两匹马的,都是官。
四匹的是皇亲,八匹的则是皇室。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狼皮毯,经过数十道工序鞣制,没有半点异味。
一整块红木雕出来的茶桌上,放置着四碟糕点,一壶茶水。
底座都以榫卯结构固定住,即便车厢偶尔摇晃也不会倒下。
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缝合得体,针线精细的绸缎,正襟危坐。
手里捧着一本书,沉浸其中。
一旁还坐着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的拐杖抬起,按在男孩的书上。
“就要到你家了,收一收心神。”
男孩顺从的将书放下,脊梁挺的笔直。
合上的书本封面,龙飞凤舞写着数个大字。
《世衡论》
【卷二——臣道篇】
去年春闱,一位举人夹带小抄被考官抓了个现形。
之后阅卷中,发现了更惊人的事情。
有好几个举人递上来的考卷,竟然只在细微处做了改动,字里行间几乎完全一致。
主考惊怒交加,自己主持的春闱竟发生这样的事情,当即一边下令严查,一边主动去找皇帝陛下请罪。
把那几个举人抓起来,根本没动什么刑,他们就自己全都招了。
除了那个夹带小抄的倒霉蛋外,其他几人还算聪明,把内容直接背了下来,到了考场再默写出来。
本以为天衣无缝,谁能料到还有几人写的都是同一个内容。
他们说,这些内容来自一本名为《世衡论》的策论。
共有六卷,分别是君道篇,臣道篇,吏治篇,财政篇,律法篇,民本篇。
已经在民间流传许久,只是其中有些思想和言论,不太适合拿出来光明正大宣传。
这几个举人便以为朝廷的官员没看过,可以瞒天过海。
主考官看过几人的考卷后,对其中的内容感到惊艳,便让人从他们的行李?中搜出了《世衡论》。
细细看过后,更是惊为天人。
虽说确实有些言论不合适,但整体来说,当为治国经典!
自己也算知晓天下名人,却从未听过系庵先生之名,不知是何方神圣。
从这一年开始,《世衡论》便在官员手里私下流传。
蓝家自然也得到了一份手抄本,蓝疏林亲自看过后,便让家中子弟务必深入考究。
但明面上,要对此书大肆批判,不可有半点欣赏之意。
男孩闭上眼睛,收敛了心神。
过了片刻,马车在赵家宅院前停下。
车夫跳下来,先去找了门房:“前侍郎蓝疏林蓝大人到访,快让你们家老爷速速前来迎接!”
门房听闻,连忙跑去找赵松。
得知蓝疏林来了,赵松一边派人去通知爹娘家人,一边急急忙忙跑出去。
到了马车前,赵松躬身作揖:“不知蓝大人到访,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车帘被拐杖挑开,露出蓝疏林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容。
待车夫放下马凳,男孩先下了车,然后站在旁边。
等蓝疏林也从车厢里出来,便伸手去搀扶。
赵松看着这个有些许眼熟的男孩,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眼神顿时有些热切。
待蓝疏林站稳后,男孩才转过身来,对赵松拱手作揖:“爷爷,我回来了。”
他的语气和态度,如此正经。
不像是亲人,更像是外来的客人。
这份成熟虽能看出是刻意装出来的,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日常养成。
整个赵家,都没这样的气质。
赵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有本能的点头:“回来就好………………”
随后,赵庆丰,李翠,包括黄少虞等人,都从宅子里出来,迎接远道而来的蓝疏林。
看到时隔五年归家的赵言,一家人都有些激动。
尤其是林夕月,立刻就要过去把大孙子拉过来细细打量。
然而到了跟前,看到赵言平静的表情,以及一丝审视味道的眼神,林夕月刚抬起的手,下意识停住。
其他人也都看出气氛不太对,感觉久违的亲人见面,似乎有些尴尬。
赵松咳嗽了声,道:“言儿,这是你奶奶,不记得了吗?”
赵言嗯了声,躬身行礼:“赵澹言,拜见奶奶。”
“哦哦,好好,不用多礼......”看着如此正儿八经的孙子,虽然礼节上挑不出毛病,可林夕月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犹记得几年前,这孩子还站在马车上冲她喊着:“我想吃奶奶做的红烧肉!”
几年过去,再见面已显得陌生。
在赵松的引导下,赵澹言和家人一一问好,最后来到程婉蓉面前。
他抬头看着这位显出几分成熟韵味的妇人,眼里的追忆之色一闪而逝,随后如对其他人那般,躬身行礼:“娘……………”
话没说完,整个身子便被直接拉了过去。
数年礼仪教导,让他下意识想要挣脱。
耳边却传来情感浓郁的哽咽声:“言儿......你终于回来了,娘好想你。”
赵言身子有些僵硬,鼻尖传来陌生的气息,隐隐勾动着脑海中已经模糊的记忆。
程婉蓉如此用力的拥抱,哽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老师只教了他如何在他人面前不失礼,并未教过他如何面对这样的真情流露。
过了片刻,林夕月才在赵松示意下,过来拉了程婉蓉一下,低声提醒着:“蓝大人还在呢。”
程婉蓉这才反应过来,放开怀中的儿子,抹了抹眼泪,起身对蓝疏林道:“让蓝大人久候了,还请见谅。”
蓝疏林双手拄着拐杖,淡声道:“数年未见,情有可原。”
“蓝大人,请。”李翠适时的上前招呼着。
蓝疏林嗯了声,迈步的同时,朝着赵家宅院的门楼上看去。
只见一只体型硕大,毛发蓬松的三花猫,蹲坐在那。
那双眼睛,正朝着赵言看。
蓝疏林心里,骤然冒出一个念头。
“它像在思考。”
这个念头有些荒诞,蓝疏林却没有当作无稽之谈。
赵家和仙人有过牵扯,家里养的猫有些不凡实属正常。
何况已经离世数年的姐姐蓝辞月,一直很喜欢猫。
尤其是三花猫。
门楼上的许悠,确实是在思考。
时隔五年,再次归来的赵澹言,气运丝毫不减,一如当年。
许悠的视线,在赵家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才发现,赵家人的浓白夹杂着模糊金色气运中,无声无息多了一缕淡淡的黑色。
“这小子将来可能会给赵家带来灾祸!”
气运模糊,代表着不确定性。
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许悠能够看到气运,却看不穿未来。
赵家气运旺盛,赵言又得了蓝疏林教导,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强强联合,起了反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