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儿,我们也进去。”程婉蓉牵起赵言的手,朝着宅子里走去。
赵言显然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牵着手走动,用了些力气,把手抽了回来。
程婉蓉回头看他一眼,明白儿子时隔五年刚回来,想必还有些尴尬,便没有强求。
只问道:“这次回来,蓝大人可说能待多久?”
赵言双手很老成的一只在腹部虚抬,一只靠在腰后侧,道:“老师说给太爷爷贺寿完就得回去,明年要去参加试,还有许多书没有读。”
程婉蓉听的有些心疼,才八岁的孩子,到明年也不过九岁罢了,就得去参加科举?
看赵言不苟言笑,故作老成的模样,平日里接受的教导应该也十分严格。
程婉蓉心里叹口气,没有直接表现出来。
一是避免蓝疏林知道后觉得不快,二是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理应多高兴些才是。
“那就听你老师的,一会让奶奶给你做红烧肉,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
“老师说吃太多肉对身体不好,还是应多吃素。”
“这样啊,那给你做豆腐白菜烧肉呢?荤素都有。”
“可。”
“对了,我想多听你叫几声娘可以吗?”
“娘亲在上,赵澹言......”
这时候,赵言听到身边传来声音。
转头看去,见是那只蹲坐在门楼上的三花猫,不知何时跳到自己身后。
他看了眼门楼的位置,下意识算了下距离,心里顿时有些惊愕。
许悠一眼便看出,这孩子恐怕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毕竟离家时才三岁,那个年纪的孩子最不记事。
程婉蓉也看出了这一点,道:“这是花花,你太爷爷和太奶奶年轻时养到现在,小时候你很喜欢抱着他玩呢。”
赵言回头看向程婉蓉:“太爷爷和太奶奶年轻时,是多年轻?”
“大概几十年前了。”
“它如何能活这么久?”赵言指着三花猫,很是有些怀疑的问道。
程婉蓉不好解释,家里也只是怀疑那位太清山的仙人离开前,曾给这只猫一些暗中的好处。
见赵澹言十分好奇,程婉蓉道:“你可以去摸摸,花花对自家人很好的。”
赵言眼里闪过一丝意动,却摇头目视前方,正经道:“尚书有云,玩人德,玩物丧志。志以道宁,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
程婉蓉也算大户人家出身,四书五经读过一些,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越是明白,就越觉得心疼。
不自禁想起还有个流落在外的二儿子,如今也不知道过的怎么样。
她没有再强求,领着赵澹言往后院走去。
许悠一直跟在后面,看着前面这个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的孩子。
愈发好奇,这小子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才会有如此惊人的气运和祸事。
宾客都来的差不多了,连田崇光都亲自到场。
五年后的田崇光,已经接连升任五品郎中,四品给事中。
其中自然有蓝家的部分功劳,但更多的,还是田崇光如今的人脉关系,远胜从前。
十几年的沉淀,让这位曾经眼高于顶的田家小子,终于懂得怎么做官。
据说他已经搭上某位皇子的线,由于没有太多的背景,反倒成了香饽饽。
如果顺利的话,将来再往上升一升,做个三品侍郎也不是没可能。
来到赵家,田崇光依然很低调。
奉上了一对前朝白玉灯盏作为贺礼,价值少说也要大几百两银子。
这几年田崇光也有与赵家刻意交好,恢复父辈关系的意思,赵家乐见其成,自然不会拒绝。
随后,田崇光和蓝疏林,黄少虞等朝廷官员招呼。
蓝疏林地位最高,若非执意推辞,赵庆丰宁愿把主位让给他。
院子里摆了许多张桌子,桌子上则放满了糕点,炒货,上好的茶水。
能坐在这个院子里的,大多是各地客商,大掌柜。
少数是蓝疏林,田崇光,黄少虞这样的官身。
还有一些官员不便前来,便派了家丁,心腹前来祝贺。
早已搭好的戏台上,戏班子已经画好妆容,伴随着锣鼓齐鸣,登台表演。
一声声叫好,热闹非凡。
赵庆丰满面红光,激动不已。
不仅看到了喜欢的戏,还因为如今的赵家,已经是自己年轻时难以想象的高度。
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活到七十多岁。
更没想到七十多岁的寿宴上,不仅如此热闹,左右两边还有四品以上官员陪同。
老赵家的祖坟,真是冒烟了!
主座下还有一桌,是给家里的小辈。
像赵澹言,赵澹月,赵文都在其中。
如今刚满三岁的赵澹月,扎着翘上天的羊角辫,好奇打量着身旁人。
娘亲说,这是大哥,之所以没见过,是因为去了千里之外跟一个很好的老师学读书。
三花猫跳上桌子,大摇大摆的探头咬起一颗卤鸭头啃起来。
负责照顾几个孩子的家丁看到后,权当没看见。
赵言看的皱起眉头,冲三花猫呵斥道:“家猫岂可上桌,实在无礼,让人看到成何体统,还不将它赶下去!”
许悠抬起眼皮瞅他一眼,扫了扫尾巴。
毛还没许多呢,跟爷讲规矩?
不是看在姓赵的份上,许爷赏你两个大逼斗!
家丁们互相看了看,都没动弹。
这位虽在名义上是赵家少爷,可是离家多年,怕是已经忘了这个家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谁不知道三花猫花花,跟赵松赵老爷一个地位。
它老人家别说想吃鸭头,就算把桌子掀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赵月坐在凳子上,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晃荡着,道:“花花可以上桌子的,太爷爷和太奶奶都不介意。”
赵言眉头皱的更紧:“这也太没规矩了。”
赵月看着他,好奇问道:“什么是规矩?”
“规矩就是只做可以做的事情,没规矩就是做了不可以做的事情。”
“哦......”赵澹月想了想,问道:“那你可以陪我踢毽子吗?”
“不可以,我还要继续读书。
“娘亲告诉我,要尊老爱幼。我比你小,你却不愿陪我踢毽子,那就是不爱幼,算不算没规矩?”
赵言被问的一愣,他虽然读书多,可论讲道理,并不是这个三岁女娃的对手。
许悠啃着鸭头,见赵言被问的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叫了声。
“喵。”
【小崽子,你老师恐怕没教你怎么跟女孩子讲道理吧。】
赵家的寿宴,热闹的过往路人都忍不住驻足听上一会。
那些被包下来的客栈和酒楼掌柜,更是高兴的乐开花。
还得是赵家,瞧瞧这大手笔!
间隔千里之遥的罗平郡,三里村。
田地里,一个穿着灰色短褂,晒的好似黑猴子的男孩,赤着脚在田中奔跑。
他高举着右手,大喊着:“爹,瞧我抓到什么了,是癞蛤蟆!一捏就鼓气,哈哈,真好玩!”
被抓在手里,疙疙瘩瘩的癞蛤蟆,被捏的肚子鼓胀,快要吐舌头了。
田里的泥水,溅了他半身,脸上都染了不少。
明显不太合身的衣裳,松松垮垮。
一手抓着癞蛤蟆,另一只手从田里拽了株稻谷嫩苗塞进嘴里嚼着,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吃到带些许甜味的东西。
田地里,正弯腰拔草的男子抬头。
斗笠下的眼睛,露出慈爱之色。
“玩归玩,可不能往嘴里放。别忘上回乱吃果子,烧了几天。”
“知道啦。”
田埂上,几个孩子跑过去,喊着:“杨奉远,我们去镇上买炒货吃,你去不去?”
如今刚刚六岁的杨奉远把手里的癞蛤蟆直接丢开,弯下腰拔起几根田间野草,道:“不去,我还得帮我爹拔草呢。等拔完草,让我爹带我去!”
“不去拉倒。”几个孩子说完,自顾自的跑开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杨奉远眼里露出渴望之色。
吸了吸鼻涕,顺手抹一把,却把泥巴抹在了鼻子上。
这时候,耳边传来声音:“想去镇上?等忙完这阵子,爹带你去转转。”
杨奉远转头看着不知何时来到跟前的阿木,摇头道:“不去不去,我说着玩呢。咱家又没多余的银子,得多攒点好过冬。那炒货有什么好吃的,我才不想吃呢。”
嘴上说不想,却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
过年时吃过别人家买的炒货,脆脆的炒花生,细嚼慢咽便有香气在嘴里炸开。
还有咸咸的肉铺,越嚼越香。
但他很懂事,家里穷,就这两亩半地还是租别人家的。
省吃俭用,能留点口粮已是不易。
“爹,这些草我自己拔就行,你快去歇着吧。”杨奉远说着,把阿木往田埂上推。
他如此的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不已。
阿木心里叹口气,赵家的二少爷,却连一口炒货都不舍得吃。
这事若传回荣安城,不知道那一家子会作何感想。
可惜离开家的时候,老太太就说的很明白。
赵家没到断香火的紧要关头,这条分支绝对不能轻易暴露。
是死是活,是福是祸,全看他的命。